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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

    苏宝儿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感受到的就是疼。整个人被裹在一个又紧又暖的地方，一阵一阵地绞着往一个方向挤，挤得她骨头缝都在发酸。

    哦，在生孩子。

    她花了三秒钟理清了现状：上辈子死了，这辈子投胎了，眼下正卡在半道上出不去。

    挺好的。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声，那就别出去了。反正活着也是遭罪，上辈子被亲爹亲妈当摇钱树吸了三十年，临了临了还被两个好妹妹联手做局害死，为的就是她手机里那个破系统。她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亲妹妹蹲在她床边哭得梨花带雨：“姐，你走了我可怎么办……”眼睛却往她枕头底下瞟，那里面有系统终端。

    她闭上眼的时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下辈子要是还做人，千万别再做女儿了。

    结果还是做了女儿。

    听见了吗外头？是个闺女。

    苏宝儿等着外头动静变冷。庄稼汉家要的是传宗接代的儿子，哪有闲钱养赔钱货。

    可外头比她想得急得多。

    “用力啊柳氏！看见头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哑。

    “娘……我没劲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在抖。

    “没劲也得生！接生婆马上到了，你给我撑住！”

    苏宝儿在这团黑暗里缩了缩手脚。疼是真疼，可她心里头反倒是麻木的。疼吧，疼完了就过去了。她上回死的时候可比这疼多了，被下了药浑身都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妹妹把系统从她脑子里剥出来，那滋味儿跟活剥皮似的。

    就这么着吧。她把自己团得更紧了些。别出去了，省得生下来让人嫌。这辈子别拖累别人了，自己安安静静走了最好。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她听着，忽然觉出点不对劲来。

    那个年轻女人在哭，可哭的不是疼。她一边喘一边说：“娘……我对不起有粮……这胎要是不成，我对不起他……”

    老太太拍着床板骂：“放屁！你给咱苏家生了俩孙子了，还对不起谁？柳氏你听好了，你给我撑住，你没了你叫我那两个孙子咋办！”

    外面院子里忽然爆出一声男人的哭，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又漏出来的那种。一个粗嗓子男声在喊：“柳枝！柳枝你出来！我不生了我不要了！你出来！”

    苏宝儿愣住了。

    那是她爹？这辈子的爹？

    那男人哭得毫无体面，嚎啕着嗓子都劈了：“我就认你一个！你给我出来！听见没有！”

    苏宝儿缩在那团黑暗里，心里头某根弦忽然动了一下。

    真稀奇。

    她在上辈子活了三十年，亲爹从来没为她哭过。她做手术的时候亲爹在牌桌上，她毕业找不着工作的时候亲爹在琢磨怎么榨她的工资卡，她被人害得躺在急救室里，亲爹问的第一句是“她卡里还有多少钱”。

    可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在哭。

    哭得跟死了亲娘似的。

    苏宝儿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有点酸，酸得她眼眶发热。

    “啊——！”外头那女人突然尖声叫了一嗓子，撕心裂肺的，把苏宝儿吓得一抖。

    “使劲儿！头出来了！柳氏你看着点，就差这一下！”

    苏宝儿觉得自己被挤得快要变形了。她心里骂自己：你凑什么热闹？你刚才不是还决定不活了？你这会儿往外爬什么？

    可她控制不住。那女人在叫，那男人在哭，老太太在喊。声音搅在一起，乱七八糟的，跟她上辈子死的那天冷冰冰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就不想死了。

    凭什么啊。上辈子被人害死，这辈子好不容易投个胎，凭什么因为怕被嫌弃就自己闷死在娘胎里？

    再说了，万一呢？

    万一这家跟上一家不一样呢？

    她猛地蹬了一下小腿。外头那女人惨叫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松动。苏宝儿顺着那股力道拼命往外挤，挤得脑仁疼耳朵疼全身都疼，一边挤一边骂自己：傻不傻，你傻不傻，万一出去就被溺尿桶里呢？

    可她还是挤出来了。

    冰凉的手接住了她，粗糙的布裹上来，剌得她脸皮疼。她呛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卡着东西，想咳又憋住了。

    她不敢睁眼。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生婆的声音响起来：“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闺女！”

    苏宝儿把眼皮闭得死紧。她等着那句“怎么是个丫头”，等着有人叹气，等着气氛冷下来。

    可等来的是一声笑。

    老太太的声音颤颤巍巍的，笑的：“闺女？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轻轻的，像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老太太跟接生婆打听：“白净？你说白净？跟我们大河那会儿比呢？”

    “白净多了！这小脸儿嫩得跟豆腐似的！”

    那男人也冲进来了，脚步声咚咚咚的，撞翻了什么东西也顾不上。他凑过来，一呼一吸全喷在她脸上，粗声粗气的带着哭腔：“给我看看……我的娃……”

    老太太嫌他：“你手脏！别碰！”

    男人收回手，就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声音又开始抖：“像柳枝，眉眼像柳枝……”

    苏宝儿缩在布里头，整个人还懵着。

    没有人叹气。没有人说“丫头片子”。那两口子一个哭一个笑，挤在她旁边，热烘烘的，吵得她耳朵发涨。

    “孩子咋不睁眼呢？”男人忽然问。

    苏宝儿心一下子揪紧了。

    老太太俯下来看了看，轻描淡写：“刚生的娃都这样，贪睡呢。你别大惊小怪的。”

    “哦、哦。”男人信了，连声应着，又去看他媳妇，“柳枝你看，咱闺女……”

    柳氏虚弱的声音响起来，又哑又软，带着笑：“我听见了……好看……”

    苏宝儿在布团里缩着，眼皮颤了颤。

    她悄悄掀了一条缝。日光刺得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瞧见几个灰扑扑的影儿，凑在一块堆，挤眉弄眼地看她。老太太的面庞最近，眼角全是褶子，褶子里还挂着泪。

    “宝儿啊，”老太太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干巴巴的，有点糙，“咱家的宝儿。”

    苏宝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行吧，那就先睡一觉。等她睡醒了，再瞧瞧这家人的真心是真是假。

    上辈子她白长了三十年的眼，这辈子她不着急了。

    慢慢看。

    屋里头柳氏喝上了红糖水，男人蹲在门槛上傻笑，老太太抱着她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哼不成调的曲子。灶膛的火噼啪响着，外头天快要黑了。

    苏宝儿在这暖烘烘的动静里头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又浅又匀。

    暂时，就暂时。

    先当一天的宝儿。

    剩下的明天再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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