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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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唱军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引来一片哄笑。有人开始分酒,有人喊林副将的名字,有人高呼万岁。
庆功宴的喧闹穿透帐布,将她的孤寂衬得格外刺耳。
楚凌躺在硬榻上,睁着眼睛望向帐顶。
黑暗里,铁面的温度稳稳地贴着她的脸颊,像一只安静的手掌,将她和帐外的喧闹隔成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五年前,她第一次戴上这张铁面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人躺在帐中。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刚打完人生中第一场仗,手刃了三个敌人,差点死在一把破刀下。
她浑身发抖,怕得要死,想哭又不敢哭。
然后她摸到了脸上这张冷铁。它本应该是冰凉的,可那时它就已经是温热的。
她以为是自己的体温。
五年了。
她还是以为是自己的体温。
帐外的歌声渐渐歇了,篝火的光透过帐布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
楚凌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面具那恒定的温热里。
这是她在这荒芜人间的唯一暖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此刻,她不想去追究。
——
同一时刻,雁回关城楼最高处。
月光终于刺破云层,惨白的清辉落满城楼。
城砖上那道被毒箭钉出的裂痕旁,半截断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垛口的阴影里,无人看见的地方,有一点微光一闪而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叹息了一声。
那声音被风带走,散入关外万里黄沙。
没有人听见。
但楚凌无意识地将铁面贴得更紧了些。
她在睡梦中,蹙了蹙眉。
然后又舒展开了。
雁回关的清晨是被北风刮醒的。
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晨光从关外戈壁的方向漫过来,像一盆掺了水的墨,泼在连绵的沙丘上,晕开一片苍凉的灰白。
远处烽火台的余烬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斜斜的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天际。
楚凌在卯时初刻准时睁开眼。
她在军中十年,体内像装了一副比更漏还准的骨钟,无需人唤,无需鼓响,时辰一到便醒。
只是醒来和歇过来是两回事。
她睁开眼的瞬间,左肩的刀伤便以一种沉闷而执拗的钝痛提醒她,它还在。
帐内光线昏暗,昨夜未点灯,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晨光。
她偏过头,看见自己卸下的玄铁甲胄堆在榻边,甲片上干涸的血迹在暗光里凝成一片片黑紫色的斑痕,像落在铁上的陈旧霉斑。
她坐起身,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的变换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算好哪块肌肉用力、哪块放松,才不至于扯到伤口。
十年沙场教会她的不只是杀人,还有如何在浑身是伤的情况下活着——后者比前者难得多。
铁面还戴在脸上。
她睡觉从不摘它。
起初是因为随时可能有夜袭,主将不能以真容示人,后来是因为摘下面具就意味着卸下铠甲,而她早已不习惯在任何地方卸下铠甲。
再后来……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了。
只是这张面具在脸上戴了五年,摘下来,倒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抬手碰了碰铁面的边缘,那道昨天新添的裂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金属断口。
昨夜那支毒箭破空而来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微微蹙眉,随即将它拂开。
活下来了。
就这样。
她开始重新披甲。
甲胄一件一件地回到她身上。先是内衬的皮甲,用牛筋绳在腰侧束紧,每拉一下都要咬一次牙。
然后是护臂、护膝、胸甲、肩甲——左肩那一片要格外小心,伤口上垫了一层纱布,但铁甲压上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最后是战靴。她弯腰去够靴筒的时候,右腿膝弯处那块碎铁片还在里面,昨天没来得及取出来。
膝盖一弯,碎铁片便往里扎了一分,疼得她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停住动作,闭眼等了片刻,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穿靴。
系好最后一根系绳,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玄铁甲胄发出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沉闷而冷硬,像一头刚苏醒的困兽在伸展筋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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