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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回关的残阳从来不是红色。

    楚凌站在城楼垛口前，望着天际那轮缓缓沉入黄沙的落日。

    边关的日头总是这样，临死前还要将整片天空烧成灰烬的颜色，铅灰里透着一丝暗沉沉的橘，像伤口结痂前最后渗出的那层血水。

    她脸上那张冷铁面具被夕阳染得微微发暗，铁面之下，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这双眼睛生在边关的风沙里十年，早已磨得不见半分犹疑与怯弱，只剩下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一种见惯了生死、习惯了离别、麻木了不公的沉静。

    风从关外吹来，裹挟着黄沙与血腥气。

    城楼下的战场还未打扫干净，横七竖八的尸体从城门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的沙丘。

    有大靖将士的，也有北狄蛮族的，纠缠在一处，死后倒比生前和气得多。

    残旗斜插在尸堆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千疮百孔，早已辨不出是谁家的番号。

    这是今日的第三波冲锋。

    也是最后一波。

    楚凌转过身，背靠垛口，缓缓滑坐下来。

    她身上那副玄铁甲胄沾满血污，甲片缝隙里嵌着碎肉与沙砾，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肩处一道刀伤从肩胛斜劈至锁骨上方，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硬痂，与内里的衣衫黏连在一起。

    右腿护膝碎裂，碎铁片扎进膝弯，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骨头缝里剜。

    她没有呻吟。

    十年戍边，她早学会了一件事——疼是自己的，喊出来也无用，不过是让旁人看你软弱罢了。

    她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掌背抹去铁面眼窝处溅上的血渍。

    手指触碰到铁面的瞬间，指腹无意识地沿着面具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她养了五年的习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每当疼痛难忍或心神不宁时，她的拇指总会不自觉地去找那个熟悉的冷硬边缘，像溺水的人找一块浮木。

    铁面是冷的。

    刀削斧凿的边关北风里，什么东西都该是冷的。

    但这张铁面从来不是。

    五年前她在尸山血海里第一次将它扣在脸上时，它便带着一种微弱的温热，像三月春日的阳光贴在皮肤上。

    不烫，恰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以为是自己的体温焐热了冷铁，后来才发现，即使在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深夜巡营，这张面具也不曾冰凉过。

    她说不清为什么，也从未细想。边关活命尚且艰难，谁有心思琢磨一张面具的温度。

    楚凌闭了闭眼，将后脑抵在粗糙的城砖上。

    狼烟从身后的烽火台上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她听见城墙下方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战后清点伤亡、收拢残兵的动静。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娘，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浆糊。

    但没有一个声音是朝着她来的。

    她太熟悉这种寂静了。

    打了胜仗，功劳是林副将的。

    打了败仗，罪责是她这个“铁面主将”的。

    十年如一日，从无例外。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城楼下便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林副将威武！”

    “此番全仗林副将运筹帷幄，以奇兵绕后突袭，否则我雁回关今日危矣！”

    “末将愿为林副将效死！”

    楚凌睁开眼，微微偏头，从垛口的缝隙往下望去。

    城楼下方的空地上，副将林绍正被一群将领簇拥在中央。

    他一身明光铠擦得锃亮，甲片映着火光，整个人像一尊镀了金的泥塑。

    头盔端端正正捧在手里，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眉眼间却有藏不住的得意。

    他正在一一回应周围的恭维，语气诚恳，姿态谦卑，活脱脱一个居功不傲的贤将模样。

    “诸位言重了，此战全赖圣上洪福、三军将士用命，林某岂敢居功。”

    林绍微微欠身，拱手向四方行礼，声音温和而沉稳，“再者，若非主帅坐镇中军、吸引敌军主力，林某的奇袭也无从施展。此战之胜，主帅亦有苦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帅”二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咸不淡，连个名字都不带。

    而那句“亦有苦劳”，更是将“主帅无能、全靠副将”的暗示埋得恰到好处——不是没有功劳，只是“苦劳”而已，跟在后面跑腿打杂的那种。

    果然，此话一出，周围的将领纷纷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林副将过谦了！”

    “主帅？末将在城楼上看得分明，最后一波冲锋时主帅便已退守垛口，若非林副将及时率兵回援，这城楼怕是……”

    “就是就是，那铁面平时威风凛凛，真刀真枪的硬仗，还不是全靠林副将撑着。”

    楚凌收回目光，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这些话她听了十年，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无动于衷，中间隔了多少场以命相搏的死战、多少次被窃取的功勋、多少个独自咽下委屈的深夜，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她只是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裂伤。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肉发白外翻，像一朵开败的花。

    方才那一战，她亲率中军正面硬扛敌军主力，长刀砍卷了三把，最后一把直接碎在敌人铁甲上，虎口便是那时被震裂的。

    而林绍所谓的“奇兵绕后突袭”——不过是她提前部署好的侧翼包抄。

    她布置了战术，她制定了路线，她甚至算准了敌军主力被吸引到正面后侧翼空虚的时间窗口。

    她让林绍去执行，是因为她以为他毕竟跟了她五年，至少会执行命令。

    他确实执行了。

    只不过打完仗之后，这份功劳便姓了林。

    “楚将军！”

    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凌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小兵气喘吁吁地爬上城楼，朝她小跑过来。

    小兵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左脸上有道新添的刀伤，血都没来得及擦。

    他跑到近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将军，战损初步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两千三百余人，伤一千八百有余，北狄残部已退出关外三十里，暂无再犯之虞。林副将已派人回京报捷。”

    楚凌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平静：“阵亡名册何时能出来？”

    “明、明日午前。”

    “好。”她顿了顿，“命人将阵亡将士的遗体好生收敛，不得草率。”

    “北狄那边的尸首也一并埋了，入了土，便都是黄土一抔，不必分什么敌我。”

    “是。”

    小兵领命，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楚凌看着他：“还有事？”

    小兵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将军，您的伤……要不要叫军医来瞧瞧？”

    楚凌微微一怔。

    这个小兵叫周平，是她三年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父母死于兵祸，他独自一人流落边关，饿得皮包骨头。楚凌给了他一口饭吃、一身甲穿，他便死心塌地跟了她三年。

    三年来，全军上下对她避之不及的人多的是，奉承林绍的人更多，唯有这几个她从绝境里亲手拉起来的老兵，还肯叫她一声“将军”。

    “不必。”楚凌摆了摆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军医先去救治重伤的弟兄，我这点皮外伤不碍事。”

    “可是——”

    “去。”

    周平咬了咬唇，终究不敢违抗，起身行了个礼，转身下了城楼。

    楚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拐角，眼底有一瞬间的温度，随即又归于沉寂。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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