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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妮”不是我的大名。

    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称呼，一个临时的、将就的、等着被替换的称呼。

    大名叫什么？叫“苹苹”。

    这个名字，是三姑姑给我起的。

    三姑姑是我父亲的亲妹妹，奶奶的三女儿。她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高中。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女孩能考上高中，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但家里穷，只能供一个孩子继续读书。三姑姑把机会让给了三叔。

    她把录取通知书收起来，下了学，回家种地，然后嫁人。

    后来，她给两个侄女起了名字。姐姐的名字，我的名字。都是带草字头的叠字。姐姐叫“芳芳”，我叫“苹苹”。

    三姑姑说：“农村的女孩，就要像草一样顽强，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是三姑姑一生的注脚。

    她就是那棵草。被踩进土里，被压上石头，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但她还是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活着，顽强地活着。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苹苹”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没什么特别。后来长大了，想起三姑姑说的那句话，才明白她给我起这个名字的用意。

    她不是要我漂亮，不是要我乖巧。她是希望我像草一样，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能活下去。

    草不会抱怨自己长在哪里。草不会因为被人踩了就死掉。草割了还会再长，烧了还会再发。

    草的生命力，就在一个“韧”字上。

    三姑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她让出了读书的机会，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在田里劳作了一辈子。她的手和母亲一样粗糙，她的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命苦之类的话。

    有一年夏天，我去三姑姑家玩。她正在院子里晒麦子，用木锨一下一下地翻。太阳很毒，她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我坐在树荫下，问她：“三姑，你当年考上高中没去上，后悔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说：“后悔有什么用？那时候家里就那个条件，你三叔是男孩，他读书比我读更有用。”

    “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读了书，现在就不是这样了？”

    三姑姑笑了一下：“现在这样咋了？我不也好好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继续翻麦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就是一棵草。长在田埂上，长在地头边，不起眼，但踩不死，旱不死，没人管也能活。

    我后来想，三姑姑给我起这个名字，也许不只是希望我活下去。

    她是希望我活得像草一样，有根，有韧性，风吹不折，雨打不烂。

    哪怕生在土房子里，哪怕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哪怕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

    也要活。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回，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说自己名字的含义。

    轮到我了。我说：“我的名字是三姑姑起的，她说，农村的女孩就要像草一样顽强，才能活下去。”

    全班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们是被“草一样顽强”震住了，还是被“活下去”这三个字震住了。

    老师看着我，点了点头，说：“这个名字，起得好。”

    我坐下去的时候，同桌小声问我：“你三姑姑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她是农民。”

    “那她真厉害。”

    “嗯。”我说，“她真厉害。”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觉得，三姑姑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女人之一。

    她没有读过高中，没有出过远门，没有挣过大钱。她一辈子都在那个村子里，种地，养孩子，伺候公婆。

    但她给了我一个名字，和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二妮 第五章 名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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