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雪封门恐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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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短暂的晴好,仿佛只是个错觉。
从松鹤堂回来后不过两三日,天便又阴了下来。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稀稀疏疏地飘着,到了夜里,风声渐渐紧了,雪也变了模样,不再是温柔的柳絮,而是一片片、一团团,沉沉地压下来。
翌日清晨,沈清晏被窗外不同寻常的寂静唤醒。
平日里,这个时辰府中早有仆役洒扫、厨娘忙碌的细微声响,隔着院墙也能隐约传来。可今日,外头静得厉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厚厚的东西捂住了,只余下一种沉闷的、万籁俱寂的嗡鸣。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棂的刹那,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打了个颤。随即,她便怔住了。
眼前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比昨夜更急、更密,鹅毛般的雪片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几乎看不清院门外的甬道。院子里那几株才冒出嫩芽的海棠树,此刻枝条上压满了沉甸甸的积雪,弯成了沉重的弧度。院墙、屋顶、地面……目之所及,全被厚厚一层新雪覆盖,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单调而霸道的白。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晚翠端着热水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铜盆过来关窗,“哎哟,这雪怎么下得这般大!奴婢早起时就听张管事在廊下叹气,说是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府门外的积雪都快没过小腿了,根本推不开门!”
沈清晏的心微微一沉。
她任由晚翠将窗户关严实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透气,目光却仍停留在窗外那片纷乱的白色里。
“推不开门?”她轻声问。
“可不是嘛!”晚翠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絮絮地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张管事天不亮就带人去扫雪了,可前脚扫开,后脚又给埋上了,根本赶不上落的。听说外头街上也一样,好些铺子都没开张,车马更是寸步难行。老夫人那边已经传了话,今日各院不必去请安了,都好好待在屋里,省得出什么意外。”
沈清晏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暴雪封门。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她脑海里,瞬间勾起了某些深埋的、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
……隆冬风雪,边关狼烟,她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夫君,而是一具覆着军旗的冰冷棺木……
梦境里那铺天盖地的雪,那刺骨的寒风,那绝望的等待……原来不止是三年后的北疆,也可以是此刻,是这里。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恐慌。
没事的,她告诉自己。梦里的时间还没到,夫君此刻就在府中,就在东院书房,他好好的。城郊新军营地的巡视已经取消了,那个关键的伏击点避开了……一切都在改变,不是吗?
可理智的安抚,在眼前这几乎一模一样的、能将一切生机都吞噬掉的暴雪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夫人?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冻着了?”晚翠担忧地看着她。
沈清晏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只是被这雪惊着了。早膳……摆在西厢暖阁吧,那里暖和些。”
“哎,奴婢这就去吩咐。”
一整天,雪都没有停歇的迹象。
镇国公府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往日里偶尔能听到的、来自府墙外街市的隐约喧嚣,此刻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雪花不断堆积、压断枯枝的细微“咔嚓”声。
沈清晏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看书,绣花,整理母亲留下的药方笔记。
可她的心思根本静不下来。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窗外,看着那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雪幕,听着那单调却令人心慌的风声。指尖的绣花针好几次扎错了位置,书页上的字迹也模糊成了一片,看不进心里去。
午膳是简单送来的,陆惊珩没有过来。晚翠说,国公爷一早就在书房处理军务,这样大的雪,边关或许也会有军报耽搁,他那边怕是也不得闲。
沈清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其实有点想过去看看他,哪怕只是送一盏热茶。可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子。一种莫名的、近乎畏惧的情绪攥住了她——她怕自己此刻慌乱的眼神,会泄露心底那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
直到傍晚时分,书房那边来了人。
不是陆惊珩,是他身边一个常跟着的年轻亲卫,叫墨影。墨影身上带着未拍干净的雪沫,立在暖阁门外,规规矩矩地行礼:“夫人,国公爷让属下传话,今日雪大,地气寒湿,请您晚膳务必多用些温补的汤水。另外……国公爷说,他稍晚些过来。”
沈清晏怔了怔:“过来?”
“是。”墨影一板一眼地答,“国公爷说,西院的书房……嗯,炭火足,更暖和些。他带些文书过来看,免得夫人这边夜里寒气重,再冻着。”
话说得有些生硬,理由也找得不算圆融。可沈清晏听着,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却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颤巍巍地松了几分。
他察觉到了。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她今日的不安,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说要“过来”。
“我知道了。”沈清晏的声音有些发涩,“有劳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国公爷,我……我等他。”
墨影应了声“是”,转身又没入了风雪里。
晚翠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等墨影走了,才压着欢喜道:“国公爷真是心疼夫人!这么大的雪,还惦记着过来陪您呢!”
沈清晏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那片混沌的白色。
这一次,心头的寒意似乎被什么微弱却坚韧的东西抵住,没有继续蔓延。
晚膳她果真多用了一小碗山药枸杞炖的鸡汤,身上也暖和了不少。酉时末,天色早已黑透,只有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一圈朦胧的橘黄。
脚步声从前院传来,沉稳,有力,踏在积雪上发出独特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沈清晏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
暖阁的门帘被掀开,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气,陆惊珩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肩头、发梢都落了些未化的雪粒,玄色大氅的毛领上凝着细小的冰晶,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可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沉稳。
“夫君。”沈清晏迎上前。
陆惊珩解下大氅递给晚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道:“嗯。”
他手里果然拿着几卷文书,还有一本厚厚的舆图册子。
“西厢书房已经收拾妥了,炭盆也加足了。”沈清晏引着他往那边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夫君就在那边处理公务吧,我不打扰你。”
陆惊珩跟着她走进书房。
这里确实比东院他那间阔朗却略显冷肃的书房要暖和许多。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所有寒意。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几样她亲手做的、不易凉的点心。一盏明亮的羊角灯搁在案角,将这一方小天地照得温馨而明亮。
他放下文书,却没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沈清晏。
她穿着家常的浅杏色棉袄,外面罩了件莲青色的比甲,头发松松地绾着,只簪着那支白玉兰簪。灯火映着她清丽的侧脸,眼底却有一丝没能完全藏好的、如惊弓之鸟般的惶惑。
陆惊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害怕,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晏指尖一颤。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也有些凉,是刚才从风雪里走过来的缘故。可那力道是稳的,紧紧包裹住她微颤的手指,温暖而坚定。
“手这么凉。”他低声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清晏喉咙发紧,想说“不凉”,却没能发出声音。
陆惊珩拉着她,走到炭盆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拖了张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却拿起了那本文书,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姿态很自然,仿佛他每日都是如此,在这暖阁里,握着她的手处理公务。
沈清晏僵直的身子,在他这种沉默却不容置疑的陪伴下,一点点软了下来。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窗外,风雪依旧肆虐,疯狂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一头被隔绝在外的、不甘的巨兽。
可在这温暖明亮的方寸之间,那些声音似乎都远了,模糊了。
沈清晏慢慢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有力,稳稳地圈着她的。一种奇异的暖流,从相贴的皮肤处缓缓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流进她冰冷了一整天的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来问她为什么害怕的。他是来告诉她,无论她在害怕什么,他就在这里。
不必说,他也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看完了两卷文书,又摊开了那本舆图册子,凝神看了许久,偶尔提笔在旁边的小笺上记下几笔。沈清晏起初还有些僵硬,后来便也放松下来,静静地看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听着身侧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恐惧并未消失,那噩梦的阴影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至少此刻,在这被风雪围困的孤岛里,她不是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陆惊珩放下笔,合上了舆图。
他转过头,发现沈清晏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动作极轻地起身。
沈清晏却立刻惊醒了,茫然地睁开眼:“夫君?”
“没事。”陆惊珩按着她的肩膀,没让她起来,“累了就歇着。”
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朝外望去。
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猛。庭院里原本下午才清扫过的小径,此刻又积了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路径。远处府墙的轮廓,在漫天飞雪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
“这雪,”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怕是要下一整夜了。”
沈清晏的心又是一紧。
陆惊珩放下帘子,转过身,走回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害怕?”他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沈清晏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在他平静的注视下,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怕这雪,怕这封住一切生路的寂静,更怕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背后,那条她拼命想要挣脱却仿佛越缠越紧的宿命之绳。
陆惊珩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揉了揉。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在。”他说。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磐石,轰然压在了她翻腾的心海上。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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