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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无声。

    那晚的宵夜之后，陆惊珩第二日果真没有出门。

    早膳时分，沈清晏在西院暖阁里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刚放下调羹，晚翠便笑吟吟地进来回话：“夫人，国公爷今日没去演武场，这会儿在东院书房里呢，说是要处理些积压的公文。”

    沈清晏微微一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缠枝海棠绣纹。

    昨夜那句“有夫君在，不觉得晚”，此刻回想起来，耳根仍有些发热。她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说完才觉出几分羞赧。可陆惊珩的反应……似乎并不讨厌。

    “知道了。”她敛了敛心神，起身，“我去研墨。”

    晚翠眼睛一亮，忙去取了件藕荷色的夹棉褙子来：“外头冷，夫人多穿些。奴婢去小厨房看看，昨儿剩下的桂花蜜还有，给夫人和国公爷做些暖身的甜汤可好？”

    “嗯，有劳了。”

    沈清晏披上褙子，又加了件银鼠皮的坎肩，这才缓步出了西院。雪后的庭院一片素白，空气清冽，呼吸间带着冰凉的甜意。她踏着扫净的青石小径，走向东院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墨香与炭火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惊珩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宗，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听见响动，他抬眼望过来。

    “夫君。”沈清晏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陆惊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卷宗上，只淡淡道：“来了。”

    沈清晏走到书案旁的小几边，那里早已备好了清水和墨锭。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开始细细地研墨。动作不疾不徐，手腕悬稳，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极有规律的沙沙声，在静谧的书房里，竟意外地和谐。

    陆惊珩批阅公文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利落的声响。偶尔他会停下，凝眉思索片刻，再落下决断。沈清晏便在一旁安静地陪着，研墨，添茶，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时间一点点流淌。

    窗外的雪光映得室内一片明亮，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沈清晏渐渐放松下来，这种无声的陪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仿佛……本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陆惊珩终于搁下了笔。

    他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清晏见状，将一直温在炭盆边上的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夫君，歇会儿吧。”

    陆惊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驱散了喉间的干涩。他放下茶盏，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落在了沈清晏脸上。

    那目光不再像昨夜那般带着柔和的温度，而是变得深沉，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沈清晏心头莫名一跳。

    “清晏。”陆惊珩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昨夜你听到我说取消巡视，改在府中议事时，笑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晏握着墨锭的手指微微一僵。

    陆惊珩继续道，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眸底挖出最深处的东西：“那笑容……太过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如磐石，“你在怕什么？”

    轰——

    沈清晏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仿佛又闪过梦中那染血的雪地，冰冷的棺木，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疼得她几乎窒息。

    手中的墨锭“啪”地一声轻响，险些脱手滑落。她慌忙握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知道了吗？他察觉到了什么？是林苍查到了蛛丝马迹，还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那些深夜里无法言说的恐惧，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的宿命，就要这样被赤裸裸地揭开吗？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天机不可泄露，梦境更不可与人言。一旦说破，不仅她会被人视为妖邪，更可能牵连沈家，牵连他……甚至可能加速那场死劫的到来。

    可是，怎么回答？

    编一个谎言吗？说她只是担心他冒雪出行？说她听闻城郊不太平？

    不……陆惊珩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那双眼睛太利，谎言在他面前只会显得拙劣，反而会让他更加怀疑，将他们之间刚刚萌芽的那点温情彻底摧毁。

    沈清晏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她死死咬着下唇，才能控制住不让那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决堤。

    陆惊珩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痛苦，心头那根名为“探究”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沈清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起头，迎上陆惊珩审视的目光，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她没有编造任何理由。

    “妾身……”她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妾身只是怕。”

    陆惊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怕什么？”

    沈清晏的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梦中血染沙场、留她独守空宅一生的男人，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怕失去夫君。”她哽咽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疼的地方掏出来的，“怕这偌大的镇国公府，这锦堂春色，再剩我一人……孤零零的。”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她低低的抽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陆惊珩完全怔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她别有用心，她受人指使，她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沉重。

    “怕失去夫君。”

    这五个字，像一把最钝的刀，狠狠捅进了他心口那块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没有鲜血淋漓，却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窒息的闷痛。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泪水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和依恋。

    原来，她夜夜留灯，她冒雪送药，她细心备膳，她所有那些他起初觉得“异常”的举动……根源竟是这个吗？

    只是怕他死？怕他离开？怕剩下她一个人？

    陆惊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想说些什么，斥责她胡思乱想，告诉她他不会轻易死，他是镇国公，身经百战……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战场上，生死确实只是一线之隔。他见过太多同袍转眼便成枯骨，他自己左肩那道旧伤，又何尝不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她怕的，或许并非毫无根据。

    而这份“怕”，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陆惊珩眼中的锐利和审视，像冰雪遇到暖阳，一点点消融，化开，最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有无奈，有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傻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却柔和得不可思议，“我岂是那么容易出事的。”

    沈清晏只是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却不肯再说话。

    陆惊珩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那阵闷痛更甚。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沉稳有力，而是带着几分迟疑，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极快地、几乎一触即分地揉了揉。

    “别哭了。”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妥协，“我明日……也不去兵部了。”

    沈清晏猛地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他。

    陆惊珩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皑皑的白雪，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就在府中，看看书。”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承诺：“雪大，路滑，出去也无甚要事。”

    沈清晏的眼泪凝在睫毛上，忘了落下。

    她听懂了。

    他不再追问了。他信了她那句“怕失去夫君”的告白，或许并未全信，但他选择了接受这个答案，并且……用他的方式回应了她。

    他推掉了明日的兵部议事，只为了让她安心。

    心底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松动，滚落。随之涌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绵软的暖意，从心脏最深处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鼻音浓重，却掩不住声音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雀跃，“那……妾身明日给夫君煨汤。”

    陆惊珩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带着几分狼狈却鲜活无比的模样，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你。”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公文上，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剖心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墨香依旧，炭火温暖。沈清晏重新拿起墨锭，慢慢研磨，动作比之前更稳，更从容。窗外的雪光映着她微微泛红却已平静下来的侧脸，唇角那抹浅浅的、真实的弧度，久久未散。

    陆惊珩批阅着公文，余光却始终能感觉到身旁那安静陪伴的身影。

    心中那些关于“预知”、“未卜先知”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完全消失，却已沉入水底，不再是他急于探究的首要。

    或许，有些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这书房里的暖意，是真的。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牵挂，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绮堂春晏 第13章 凝视破防不再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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