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碗长灯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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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惊珩就这么闭眼靠了一会儿,直到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寒意重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他睁开眼,案头烛火已经烧了大半,蜡泪堆积成山。
他站起身,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没理会。
目光扫过案几角落。
那只白瓷碗还静静搁在那儿,碗底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渣,已经干涸了。
他顿了顿,走过去拿起碗。指尖触到碗壁,凉的。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
他端着空碗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
檐下,一盏素绢灯笼正静静悬着,里面的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在晨风里顽强地、微微地摇曳着。灯笼纸被雪水浸湿了些,边缘有些发皱,但灯罩上她亲手绘的那枝简略的兰草,还能看清轮廓。
天边已经透出蟹壳青。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白,映得那点微光更加清晰,也更加……执着。
陆惊珩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沈清晏醒得很早。
其实也没怎么睡踏实,手背上的烫伤一阵阵刺疼,火辣辣的。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雁门关漫天的雪和血,一会儿是书房里他冷淡的眉眼,一会儿又是那盏在风雪里晃悠的灯。
天刚蒙蒙亮,她就睁了眼。
“晚翠。”她声音有些哑。
晚翠立刻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小姐,您醒了?手还疼得厉害吗?奴婢去换了新的烫伤膏来……”
“不必。”沈清晏坐起身,顾不上手疼,先问,“那边……东院书房,灯是什么时候熄的?”
晚翠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姐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她想了想,小心道:“奴婢寅时末起来看过一次,灯还亮着。后来……后来天快亮了,烛火大概燃尽了,才灭的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守夜的婆子说,国公爷书房里的灯,差不多亮了一宿呢。”
沈清晏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
他……是在处理公务,还是……?
她不敢深想。
“还有,”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得她微微缩了下,“国公爷今早,可去演武场了?”
晚翠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摇头:“没呢。张管家刚才让人递了话过来,说国公爷今早没练剑,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才出书房的门,直接去的前院处理军务了。”她偷偷看了眼沈清晏的脸色,小声说,“小姐,那药……国公爷是不是没喝啊?您别太往心里去,国公爷他性子就是那样,冷是冷了点,可对府里上下都宽厚,从不为难人的……”
沈清晏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
没去练剑。
是旧伤疼得厉害,还是……那碗药,多少起了点作用,让他想歇一歇?
她不知道。
“梳个简单的髻就行。”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今日不去正厅请安了,祖母昨日说了,雪天路滑,免了这几日的晨昏定省。”
“是。”
东院书房里,陆惊珩已经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
公文昨夜便批阅完了,他此刻却没什么心思处理新送来的信件。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案几上敲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满雪的老梅树上。
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张顺。”他开口。
一直静候在门外的老管家立刻躬身进来:“国公爷有何吩咐?”
“西院那边,”陆惊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张顺心里咯噔一下。国公爷主动问起西院?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不敢怠慢,忙道:“回爷的话,少夫人寅时末就起了,梳洗后用了半碗粳米粥,一碟小菜。这会儿……应该在屋里看书或者绣花吧?没什么特别的动静。”
“她手怎么了?”陆惊珩忽然问。
张顺被问得有点懵:“手?少夫人的手……老奴没听说有什么不妥啊?”他仔细回想,确实没听到西院传唤大夫或者要烫伤药膏的消息。
陆惊珩不再问了。
挥挥手让张顺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他想起昨夜她缩在袖口里的手,那一片刺眼的红。烫成那样,不可能不处理。是瞒着没让人知道,还是……她自己有药?
他记得,她是礼部尚书沈敬言的女儿。沈家是书香门第,但她母亲……似乎出身太医世家?
心里那点疑虑,像雪地里的嫩芽,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点冻土。
沈清晏确实在给自己上药。
晚翠拿来的烫伤膏清凉凉的,敷在火辣辣的水泡上,舒服了些。她小心地用细棉布包好,嘱咐晚翠:“别声张。”
“小姐,这怎么能不声张?”晚翠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您可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亲自下厨房熬药,还烫成这样……传出去,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那就别传出去。”沈清晏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厨房里当值的是王嬷嬷和她远房侄女小莲,都是嘴严的。你回头拿些赏钱过去,就说我谢她们昨夜行方便,让她们把嘴闭紧些。”
晚翠只好应了:“是。”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头隐约传来些说话声,夹杂着压低的笑,听着有些刺耳。
沈清晏抬眼。
晚翠脸色一变,立刻走到窗边,支起一条缝往外看。只见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正从廊下走过,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昨儿夜里,那位可是提着灯笼去了书房呢!”
“哟,真的假的?深更半夜的……”
“千真万确!我表侄女在东院扫洒,亲眼看见的!提着食盒,啧啧,也不知道是什么山珍海味,巴巴地送过去。”
“送去了又怎样?还不是没多久就出来了?我瞧着啊,书房那灯可是亮了一宿,人可没留宿哦……”
“嗨,新婚三个月都不同房,这算什么夫妻?要我说啊,长得再好看,家世再显赫,不得夫君欢心,那也是白搭……”
“就是,国公爷那是什么人物?北疆十年,什么美人没见过?哪能看得上这种木头美人似的……”
话越说越难听。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冲出去理论。
“晚翠。”沈清晏叫住她,声音平静无波。
“小姐!她们……她们简直欺人太甚!”晚翠眼圈更红了。
“由她们说去。”沈清晏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那几本医书,“言语伤不了人。我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在乎的,是那碗药他到底喝了没有,是那盏灯他看见了没有,是他左肩的旧伤,今天是不是能好受一点点。
流言蜚语?上辈子梦里,她听得还少吗?最后又如何呢?
晚翠看着自家小姐沉静的侧脸,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什么都惊扰不了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最终只是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去把窗户关严实了。
前院,陆惊珩刚见完两个从京郊大营来的校尉,交代完军务。
林苍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搓着手笑道:“将军,事儿都办妥了!哟,您这脸色……昨晚没睡好?又疼得厉害?”
陆惊珩没接他的话,反问:“西院那边,最近有什么异常?”
林苍一愣,挠挠头:“西院?少夫人那儿?”他仔细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啊?安静得很。哦对了,昨天好像听厨房的人嘀咕了一句,说少夫人身边的晚翠姑娘去取了些银霜炭,不多,就一小筐。我还纳闷呢,西院份例的炭早送过去了,怎么还单独要?”
银霜炭。
陆惊珩眼神微动。那是上好的炭,烟少,耐烧,通常是书房或者主子屋里用的。西院份例里自然有,但单独再要……
“还有,”林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我今早过来,听见几个婆子在嚼舌根,说昨儿深夜,少夫人去书房给您送宵夜了?将军,可以啊,铁树要开花了?”
陆惊珩一个冷眼扫过去。
林苍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嘀咕:“我说真的啊将军,少夫人多好啊,模样性情家世,哪样不是顶尖的?您老这么冷着人家,不合适吧?这府里上下,眼睛都盯着呢……”
“她手上烫伤了。”陆惊珩忽然打断他。
“啊?”林苍又愣住了。
“去查查,怎么伤的。还有,她昨日要银霜炭,做了什么。”陆惊珩语气依旧平淡,但林苍跟了他十几年,立刻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将军这是……上心了?
“得令!”林苍精神一振,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惊珩叫住他,“悄悄查,别惊动人。”
“明白!”林苍咧着嘴,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惊珩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也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檐下那盏灯笼已经被下人取下收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挂钩。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肩。
痛感还在,但比起昨夜那阵钻心的疼,似乎真的……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很细微的变化,若非他常年与这旧伤为伴,几乎察觉不到。
是那碗药的缘故吗?
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妻子,那个手上带着烫伤、眼里藏着执拗,在风雪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的妻子。
她到底……想做什么?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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