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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确实很长。

    沈清晏几乎没怎么阖眼。天快亮时，雪才堪堪停住，窗纸上透出灰蒙蒙的光。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翻书留下的墨香和纸页微凉的触感。

    “小姐，您……您真的一宿没睡啊？”晚翠进来伺候梳洗，看见她眼下的淡青，心疼得直皱眉头。

    “无妨。”沈清晏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今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明显憔悴了几分的脸。昨夜梦中那支贯穿左肩的利箭，还有陆惊珩倒在雪地里的身影，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她闭了闭眼，指尖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让自己清醒。

    不能慌，也不能怕。

    既然看到了，就得做点什么。

    “小姐，”晚翠一边替她绾发，一边小声道，“昨夜您让奴婢今早去问库房药材的事儿，奴婢已经打听过了。张管事说，府里药材都是齐全的，只是有些名贵些的，得老夫人或者国公爷的印信才能取用。”

    沈清晏“嗯”了一声，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她记得，陆惊珩每日清晨，只要不下大雨大雪，都会在演武场练一个时辰的剑。这是他的习惯，雷打不动。

    或许……可以“顺路”看一眼。

    不是为了打扰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那梦里的警示，究竟是不是真的。

    梳洗停当，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夹棉褙子，系了条浅杏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件银狐毛镶边的斗篷。对着镜子，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色，总觉得太过苍白了些，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指尖沾了点极淡的胭脂，在唇上轻轻抿了抿。

    至少，不能让人看出她一夜未眠的心神不宁。

    “走吧。”

    她带着晚翠出了西院，沿着抄手游廊往正厅方向去。清晨的国公府格外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雪后清冽又湿润的气息，廊檐下还挂着细长的冰凌。仆役们已经开始清扫庭院和小径上的积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规律又单调。

    快到中院时，沈清晏脚步微顿，目光转向东侧。

    “晚翠，”她轻声开口，“我记得……去正厅似乎有条路，要经过演武场边上？”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有一条近路，从演武场西侧的月洞门穿过去，能省些脚程。不过那边积雪怕是还没扫干净，小姐……”

    “就走那边吧。”沈清晏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雪景瞧着也好。”

    晚翠心里有些纳闷，自家小姐向来最是谨慎守礼，平日请安都走大路，怎么今日忽然要抄近道？但她没敢多问，只应了声“是”，在前头领路。

    越靠近演武场，那有节奏的、利器破空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沈清晏的心跳，也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慢慢提了起来。

    穿过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偌大的演武场铺着一层昨夜新落的、尚未被践踏过的洁白积雪，场边几株老梅正开着，红得灼眼。而场中唯一的身影，正挥动着一柄乌沉的长剑。

    是陆惊珩。

    他果然在这里。

    沈清晏停下脚步，站在月洞门边的阴影里，没有继续往前。这个距离，既能看清他的动作，又不会显得刻意靠近。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布料贴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墨发束得一丝不苟，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清晨化作淡淡的白气。剑光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劈、刺、撩、抹，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沈清晏不懂武功，却能看出那剑招里的力量与精准。

    只是……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了他的左肩上。

    最初几式还好，动作流畅自如。但当他演练到一套需要手臂大幅度挥扫、剑尖斜指上方的招式时，异样出现了。

    剑锋划到最高处，本该是最舒展饱满的发力点，他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极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沈清晏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那瞬间的凝滞，还看见了他随之微微蹙起的眉头。虽然立刻又舒展开，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那一下蹙眉，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沈清晏的眼里。

    她的呼吸屏住了。

    梦里那支箭，就是从那个位置，狠狠贯穿过去的。

    左肩，高处。

    一模一样。

    陆惊珩似乎并未察觉有人旁观，他收势，转身，开始演练另一套剑法。动作依旧迅捷，但沈清晏的目光像黏在了他身上，很快又捕捉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涉及到左肩大幅度发力或高举的动作，那种微妙的僵硬和凝滞就会出现。有时他甚至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剑交到左手，做一个看似连贯的换手动作，可沈清晏却觉得，那更像是在给左肩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很疼。

    这个认知让沈清晏胸口发闷。他面上半点不显，甚至挥剑的力道都没有减弱，只有最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的卡顿，泄露了旧伤在阴雪天气下的肆虐。

    “哟，这不是少夫人么？这么早也来瞧国公爷练剑？”

    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沈清晏回过神，侧头看去，是府里浆洗上的两个婆子，正挽着空木盆从附近经过。说话的姓钱，是府里的老人了，仗着资历，说话有时没个顾忌。另一个婆子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多嘴。

    钱婆子却像是没感觉到，目光在沈清晏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转，又瞟了一眼远处浑然未觉、兀自练剑的陆惊珩，嘴角撇了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清晏听清楚：“说起来，少夫人嫁进来也快三个月了吧？这大清早的，远远站着看……哎，也是难为少夫人了。咱们国公爷啊，心里头装的都是军国大事，这后宅的事儿，怕是顾不上哟。”

    晚翠气得脸都红了，上前一步就想说话。

    沈清晏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那两个婆子，目光依旧落在演武场中那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穿堂而过的冷风。

    “走吧，别误了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她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停了。

    钱婆子讨了个没趣，见沈清晏压根不接茬，只得讪讪地嘀咕了句“装什么清高”，拉着同伴快步走了。

    晚翠咬着唇，眼圈有点红：“小姐，她们……她们胡说八道！”

    “无妨。”沈清晏收回视线，转身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

    她真的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吗？

    或许有一点。但此刻，那些闲言碎语带来的细微刺痛，远远比不上她心中不断扩大的寒意和紧迫感。

    陆惊珩的伤，比她想象的还要麻烦。

    那不是简单的阴雨天酸痛，而是已经影响到了他发力，影响到了他作为一个武将最根本的行动能力。现在只是在练剑，若是在战场上，在生死搏杀间，那瞬间的凝滞和僵硬会带来什么？

    她不敢想。

    梦境里那惨烈的结局，像一幅血腥的画卷，再次无比清晰地展开在她面前。不是虚幻的恐惧，而是正在一步步靠近的现实。

    雪虽然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厚重地压着。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清晏拢紧了斗篷，指尖冰凉。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不能再只是看着，不能再只是心里着急。那旧伤就像埋在他身体里的一处隐患，随着冬日深入，寒气侵体，只会越来越严重。等到三年后……不，或许根本用不了三年，下一次边关告急，他带着这样的伤上战场……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彷徨和犹豫也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决意。

    “晚翠。”

    “小姐？”

    “请完安回去后，你把昨日我挑出来的那几个方子，再核对一遍。”沈清晏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然后，陪我去小厨房。”

    晚翠怔了怔：“小厨房？小姐您要……亲自下厨？”她可从未见过自家小姐沾手这些灶台上的事。

    “嗯。”沈清晏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先试试看。”

    试试看，能不能用母亲留下的方子，用那些她半懂不懂的药材，熬出一碗或许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汤药。

    哪怕只能缓解一丝疼痛，哪怕笨拙得可笑，她也得试试。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不会引起他警觉和排斥的“笨办法”。

    演武场的方向，剑风破空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沈清晏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练完了。或许会回书房擦洗换衣，或许会直接去用早膳。他们之间，依然隔着偌大庭院，隔着泾渭分明的东院与西院，隔着三个月的相敬如冰。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见了那支悬于命运之上的箭，也看清了箭头所指的靶心。

    剩下的，就是一点一点，挪开它。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绮堂春晏 第2章 旧伤隐痛初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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