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永熙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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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至永熙五年。
卢长嬴从五岁的稚童长成了十岁的少年。在这五年里,他学会了骑马、射箭、写字、读经,学会了在朝堂上端坐一个时辰而不打瞌睡,学会了用沉默来掩饰他那些日益频繁的噩梦。黄仲远教他握刀,萧静言教他念书,卫仲陵教他识人。
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太庙夹墙里的青石每夜都会在他的梦中发光。更没有人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他父皇最不希望他成为的人——不是世家的傀儡,不是诅咒的俘虏,而是一个比建宁帝更固执、更决绝、更不信命的少年帝王。
这五年里,雒朝风调雨顺,北境无战事,江南丰收连年。朝堂上三驾马车相互制衡,一切都按照建宁帝遗诏的设想平稳运行。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汇聚——世家的不满,宗室的觊觎,以及一个少年帝王心底那颗已经种下了五年的诅咒种子。
而那颗种子,正在发芽。卢长嬴决定把它连根拔起。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必须这么做,是在永熙元年秋天。那天的经筵上,左相萧静言为他讲《尚书·洪范》。文华殿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尚书》《左传》《史记》三部典籍,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是建宁帝当年用过的旧本。卢长嬴坐在西侧的太师椅上,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袖口以金线绣着神鸟。五岁的孩子坐太师椅,怎么看都嫌小,但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这是黄仲远教他的。黄仲远说,你是皇帝,就算只有五岁,也不能让人看出你是五岁。
萧静言从殿外走进来,穿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几乎相等。他向卢长嬴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开始逐句讲解。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像一杯温吞水。卢长嬴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昨夜他又做了那个梦——太庙夹墙里那块青石在发光,石上的血字变成了母亲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盯到他从梦中惊醒。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没有叫人,也没有哭泣。此刻在萧静言温吞水的讲经声中,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敢睡。黄仲远说过,在经筵上睡着,会让萧静言觉得皇帝不尊重他。而萧静言是世家之首,他不高兴,世家就会不高兴。世家不高兴,朝堂就不稳。卢长嬴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就在他走神的间隙,萧静言忽然停下来,问了他一个问题。
“陛下以为如何?”
卢长嬴猛地回过神来。萧静言正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似笑非笑的神色。他不知道萧静言问的是什么——他刚才完全走神了。殿中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窗外的秋风拂过梧桐叶的沙沙声。伴读和侍讲学士们都在等他的回答。
“朕以为,萧相讲得极是。”他说。
萧静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笑是要牵动眼角皱纹的,他的眼角没有动。他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就放下了。“陛下聪慧,臣再讲一遍。”
他没有揭穿卢长嬴的走神,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他只是一字一句地把刚才的内容重新讲了一遍,语速比方才更慢了些。卢长嬴这次不敢再走神,认真地听完了一整节。他发现萧静言讲得其实很好——不是那种引人入胜的好,而是条理分明、深入浅出的好。每一个道理都讲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典故都解释得明明白白。
经筵结束后,萧静言行礼退下。一直在殿后听讲的小安子赶紧迎上来,递上一杯温茶。卢长嬴接过茶,仰头喝了半杯。小安子小声问:“殿下,萧相讲的您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半。另一半走神了。”
“那您还说他讲得极是……”
“黄伯伯教的。听不懂的时候就说‘讲得极是’,听懂了再问问题。这样不会得罪人。”
小安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卢长嬴没有告诉他的是,在走神的那半节课里,他其实在想萧静言这个人。萧静言的女儿在宫里做德妃,萧静言的女婿——三皇子卢长桓——在淮南封地。萧家像一张网,从后宫到前朝到藩地,无处不在。父皇临终前说过:你的十个哥哥,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世家。萧静言不是他的老师,萧静言是萧家的族长。老师会教他道理,族长会盘算利益。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以后会越来越清楚。但现在他才五岁,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害怕。害怕那块石头,害怕那些梦,害怕自己血管里流着的血。
从那天起,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疲态。无论夜里做了多可怕的梦,第二天坐在龙椅上时,背脊必须挺直,眼睛必须清明。黄仲远说,不要让人看出你是五岁。卢长嬴自己加了一句:不要让人看出你怕。
永熙二年春,黄仲远开始教他骑马。
教骑马的地方在宸丘西郊的皇家马场。马场方圆十里,四周围着木栅栏,场中草场丰茂,春草初生,绿茸茸地铺了满地。黄仲远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小马,通体雪白,四蹄乌黑,是从北境挑来的矮脚马,性情温顺,专供幼童学骑。个头不高,比卢长嬴还矮半个头,但卢长嬴站在它面前,还是觉得它像一座小山。
“陛下,这匹马叫‘踏雪’。四蹄乌黑,踏雪无痕。”黄仲远拍了拍马脖子,白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卢长嬴一脸热气。卢长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黄仲远的铁甲。
“怕?”黄仲远低头看他。
“……有一点。”卢长嬴老实承认。
黄仲远笑了。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声音很大,能把马场上的麻雀惊飞。他蹲下来,平视着卢长嬴的眼睛——就像他每次从边关回来进宫见他时一样。“陛下,臣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比您还小一岁。臣的父亲把臣扔在马背上,马受了惊,疯跑了两里地,把臣颠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臣躺了三个月,下地第一天,又被父亲扔上了马背。”
“为什么?”卢长嬴睁大了眼睛。
“因为怕没有用。你越怕马,马越欺负你。它闻得出来——你手心出汗,腿发抖,呼吸急促,它全知道。你一怕,它就不认你。”黄仲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将卢长嬴的小手按在马脖子上。马的鬃毛粗硬扎手,身体热烘烘的,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的流动。“马是这样,人也一样。你怕他们,他们就欺负你;你不怕他们,他们就服你。所以,不要怕。”
卢长嬴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他想起太庙夹墙里那块青石,想起梦中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石头也是一样。诅咒也是一样。你怕它,它就压着你;你不怕它,它就拿你没办法。
“踏雪是好马。它不会摔你。就算摔了,臣在旁边接着。”
黄仲远将他抱上马背,教他握缰绳、踩马镫、夹马肚。他在马场上一圈一圈地骑着,开始时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紧张得满头大汗,连呼吸都忘了节奏。但他没有叫停。他咬着牙,一圈一圈地骑。渐渐地,马跑得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觉得有一点快意。他想起黄仲远说的话——不要怕。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感受着风从脸颊划过的凉意。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诅咒真的没什么了不起。一块石头而已。他能学会骑马,能学会射箭,能学会做一个好皇帝,他就一定能学会不被一块石头压垮。
从那天起,他每隔三天去一次马场。黄仲远有时亲自来教,有时让手下副将来代课。但无论军务多忙,黄仲远每个月至少亲自来两次。每次来,他都会在马场边上站很久,看着卢长嬴骑马。卢长嬴骑得好时,他不说话;卢长嬴骑得不好时,他也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有一次卢长嬴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渗出血珠。黄仲远没有过来扶他。卢长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骑。黄仲远看在眼里,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卢长嬴看到了。他在马背上直起腰,握紧缰绳,在心里对自己说:黄伯伯不怕任何东西。他不怕北狄,不怕世家,不怕那块石头。他刮过石上的血字,剑刃崩了,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我要像他一样。
那年秋天,黄仲远开始教他用刀。
教的不是战场上的长枪大戟——卢长嬴才六岁,拿不动那些东西。黄仲远给了他一把木刀,柚木削的,轻重和真刀相仿,但刀刃是钝的。他自己也用木刀。两人站在马场的草地上,秋风吹过,草浪起伏。
“陛下,握刀的要领只有一个——刀是你手臂的延伸。别把刀当工具,把它当你身体的一部分。”黄仲远举起木刀,动作极慢,“看好了。”
他劈了一刀。木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刀势极简,没有任何花巧,只是从上到下一道直线,但那道直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卢长嬴学着他的样子劈了一刀,木刀歪歪扭扭地划过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腕太僵。刀不是锤子,不能硬砸。手腕要活,刀锋要转。再来。”
卢长嬴又劈了一刀。还是没有声音。
“再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劈到第十二刀时,木刀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啸——虽然远不如黄仲远那样尖锐,但至少有了声音。卢长嬴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黄仲远也没有让他停。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卢长嬴一刀一刀地劈下去,直到卢长嬴终于劈出了那一刀——木刀的刀刃在空中画出一道笔直的线,风声清脆。
黄仲远点了点头。“陛下学得比臣快。臣小时候劈了二十刀才劈出声。”
卢长嬴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握着木刀的手在发抖,虎口磨得通红。他喘着气问黄仲远,北狄人厉害吗。黄仲远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刀横在膝上。他的呼吸平稳如常,仿佛刚才那十几刀对他来说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厉害。北狄人是马背上的狼,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三岁会骑马,五岁会射箭,七岁就能上阵杀敌。臣第一次跟北狄交手时,才十八岁,差点被他们的骑兵踏成肉泥。臣当时也怕——他们的马比我们的高,刀比我们的快,喊杀声比我们的响。臣握刀的手在发抖,不瞒陛下,抖得比您现在还厉害。”
卢长嬴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没有说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臣发现,北狄人也有怕的东西。他们怕纪律。他们的骑兵冲锋像狼群,凶猛但没有章法。臣把步兵列成方阵,长枪在前,弓弩在后,他们冲了三次都没冲开。冲到第四次时,他们的马累了,刀钝了,胆子也小了。臣亲自率骑兵从侧翼包抄,一刀砍了他们的先锋将。”黄仲远转过头看着他,“陛下,北狄人不可怕。世家不可怕。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更不可怕。这世上最可怕的只有一件事——你自己先怕了。你不怕,敌人就弱三分;你怕了,敌人就强十倍。”
卢长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手中那把木刀,刀柄上已经被汗水浸湿,柚木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黄伯伯,你怕过那块石头吗?”
黄仲远握着木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马场上的秋风吹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马厩里传来几声马嘶,踏雪正站在围栏边啃着草料。
“陛下,臣跟您说实话。臣这辈子怕过三回。第一回是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怕被北狄人砍了脑袋。第二回是四十二岁那年北境大旱,军粮断了三个月,怕边军哗变。第三回——”他顿了顿,“就是在南郦宗庙前,看到那个女子从火海里走出来。她赤着脚,满手是血,站在石阶上,用那双眼睛看着臣。臣不怕她——臣怕她眼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臣是个粗人,说不太明白。就是觉得,她看臣的眼神,跟臣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被俘的敌将看臣的眼神是恨,殉国的老臣看臣的眼神是轻蔑,自焚的南郦君主看臣的眼神——臣没亲眼见着,但臣后来收殓他的尸骨时,他的眼睛是阖着的。”黄仲远握着木刀的手又紧了一分,“那女子不一样。她不恨臣。她甚至不恨任何人。她就那么看着臣,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面墙——她已经认定了一件事,臣也好,雒朝的十万铁骑也好,都改变不了。臣这辈子没被人那样看过。臣不怕刀剑,但那种眼神,让臣后背发凉。”
卢长嬴听着,后背也窜起了一股凉意。他想起了自己的梦——梦中母亲的眼睛也是这样。没有恨意,没有爱意,只有一个诅咒刻在石头上一千年也不会消弭的执念。
“但臣后来想通了。”黄仲远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陛下,那女子再厉害,她已经死了。她的诅咒再厉害,也就是一块石头。石头能做什么?它不能骑马,不能握刀,不能挡住臣的铁骑。它只能躺在太庙夹墙里,一年一年地躺着。您怕它,它就赢了。您不怕它,它就是一块石头——砸不烂,烧不毁,沉不掉,但它终究只是一块石头。”
他站起来,将木刀插在地上,俯身看着卢长嬴。
“陛下,您知道臣为什么不信那块石头上的诅咒吗?不是因为臣觉得它是假的——臣不知道它是真是假。臣不信它,是因为臣没有时间去信它。北境要守,军饷要筹,兵要练,仗要打。臣每天睁开眼就有做不完的事,哪有闲工夫去管一块石头说了什么?您也是一样。您是皇帝,您有江山要守,有百姓要养,有朝堂要管。您也没有闲工夫去管那块石头。它想躺在太庙里,就让它躺着。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番话,在建宁帝口中是“诅咒不在石头上在人心里”——一个将死之人试图说服儿子的哲学。在黄仲远口中,却是“臣没有时间去信它”——一个实干者最朴素的生存法则。卢长嬴听得懂建宁帝的话,但他更信服黄仲远的话。因为黄仲远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用自己的一生证明这个道理:他确实没有时间去信那块石头,所以他该打仗就打仗,该练兵就练兵,该守着北境就守着北境。石头躺在太庙夹墙里,他在马背上驰骋千里。石头动不了他一根毫毛。
他仰头看着黄仲远。黄伯伯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板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百年也没有弯腰的老树。他忽然觉得自己血管里那些巫祝之血没那么可怕了。他流着母亲的血,但他也可以活成黄仲远的样子。握刀的手可以发抖,但不能放下。劈刀的声音可以微弱,但不能停下。
从那天起,他每天除了经筵和朝会,又多了一项必修课——练刀。黄仲远不在时,他就自己练。小安子举着木靶站在他对面,每次都被他劈得手臂发麻。他劈坏了三把木刀,虎口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那层茧子很薄,但他每天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黄伯伯手上的茧子握刀握了四十年,他的茧子才刚开始。总有一天,他要让自己的手也变得像黄伯伯那样——握得住刀,握得住江山,也握得住自己的命。
卢长嬴七岁那年夏天,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听到了“黄家”这个词。那天是大朝会,工部尚书奏报城墙修缮,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北境军饷上。兵部尚书说,北境军饷短缺,请陛下下旨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由黄仲远黄大将军督运北境。卢长嬴注意到,萧静言在听到“黄仲远”三个字时,嘴角又微微提了一下。那个弧度他很熟悉——在经筵上,萧静言每次听到他说“萧相讲得极是”时,就是这个表情。黄仲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身板挺直。
退朝后卢长嬴问小安子黄伯伯管多少兵,小安子想了想,说少说也有十几万人。十几万人。卢长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黄伯伯是辅政大臣,是先帝托孤的顾命之首,他就该管这么多兵。父皇选黄伯伯辅政,就是因为黄伯伯能打。能打的人就该有兵权,有兵权才能替雒朝守住北境。至于萧静言嘴角那个弧度——那是文臣对武将天然的警惕,是世家对军功新贵的本能的排斥,不是他作为皇帝该掺和的事。他不信萧静言。他信黄仲远。信黄仲远教他的握刀,信黄仲远教他的骑马,信黄仲远在马场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信黄仲远手里那柄剑——剑上有缺口,但剑锋依然是利的。
那年冬天他生了一场风寒,太医院院使孙一针来给他诊脉。孙一针是他母亲难产时的接生太医,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须发皆白,但手指依然稳如磐石。他诊完脉开完方子,收拾药箱准备告辞时,卢长嬴忽然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孙太医,朕的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
孙一针的手顿了顿。药箱的盖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合上。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向卢长嬴行了一礼。“陛下,臣在太医院供职四十年,为先帝诊过脉,也为陛下诊过脉。但臣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是您的母亲。”
“勇敢?”
“她生您时难产,臣守在榻边两个时辰。她没有叫过一声疼,没有掉过一滴泪。不是不疼——臣把过她的脉,脉象虚浮,心血已竭,那种疼比刀割更烈。但她忍住了。从头到尾,忍住了。”他顿了顿,“陛下,您知道臣行医四十年,见过多少产妇吗?上千个。没有一个像她那样的。”
孙一针没有告诉卢长嬴的是,巫姜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说的那句话——他体内流的是我的血。他在脉案中只写了一行字:美人临终所言,臣不敢录。他守了这个秘密七年,不打算在今日打破。
卢长嬴沉默了很久。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砖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然后他问了第二句话。
“她勇敢,是因为恨吗?”
孙一针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寝殿。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是的,那份勇敢里全是恨。对灭她国的卢氏的恨,对把她掳入后宫的建宁帝的恨,对这个从她腹中诞生却注定要替卢氏延续血脉的婴儿的恨。但也是这份恨支撑着她在产榻上咬紧牙关,支撑着她在濒死之际将最后一口灵息渡入婴儿体内。她必须恨,不恨她就活不到那一刻。但她对那个婴儿有没有过一丝不舍?这个问题孙一针想了七年,没有答案。
卢长嬴在孙一针走后没有叫人进来。他独自坐在榻边,看着地上那些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想:母亲勇敢,是因为恨。那我也能勇敢——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是她的儿子。她能忍着疼把我生下来,我就能忍着怕把这块石头从心里挖出去。我不恨任何人。父皇没有错——他选我继位,是因为我能做一个不受世家挟制的皇帝。黄伯伯没有错——他教我握刀,是要让我守住江山。母亲也没有错——她是亡国的公主,她的恨是雒朝欠她的。既然没有人有错,那错的就是那块石头本身。我要斗的不是人,是命。是刻在石头上的、压在我血管里的命。我不信它。黄伯伯说了,石头就是一块石头。它不能骑马,不能握刀,不能挡住铁骑。我早晚有一天会证明,它也不能挡住我。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任何人关于母亲的事。
卢长嬴八岁那年秋天,他在御书房翻阅建宁帝留下的奏疏旧档。他想看看父皇当年是怎么处理朝政的——黄仲远说,做皇帝要多看多学。他翻到了一份建宁三十九年的兵部奏疏,上面写着南郦之战的详细战报:上柱国大将军黄仲远率铁骑两万,三月破南郦,南郦末代君主巫咸自焚于宗庙,王女巫姜被俘入宫。奏疏末尾有一行朱砂小字,是建宁帝的御批:青石已封入太庙夹墙,此事不得再议。
卢长嬴把这份奏疏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要调阅太医院的脉案。太医院院使孙一针接到口谕时脸色发白,跪在地上说脉案涉及先帝和后妃隐私,不宜御览。卢长嬴坐在龙椅上,脚悬在半空,声音很平静:“朕不是要查先帝。朕要查的是朕自己出生那天的记录。朕有资格知道。”
孙一针最终交出了那份密档。卢长嬴翻到了建宁三十九年四月的那一页,上面是孙一针工整的字迹:永宁殿美人巫氏分娩,血崩而亡。产一子,名长嬴,健康。旁边还有一行被涂掉的墨迹,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卢长嬴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没有让人用药水还原。他不需要。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字。
他合上脉案,对孙一针说了一句话:“孙太医,谢谢你没有把这一段删掉。”
孙一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他守了八年的秘密,到头来是被这个八岁的孩子自己翻出来的。而这个孩子看完之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追问任何细节。他只是平静地道了一声谢,然后把脉案还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母亲跪在火海中,手持青铜短刀,在青石上刻字。这一次他没有被惊醒。他在梦里走向她,站到她面前,用他还不太高的声音对她说:我知道你恨卢氏。但我不恨你。我会守住雒朝的江山,不会让它亡在这块石头上。我不会让你的诅咒应验。不是因为我不信你——是因为我是你的儿子。你能用命刻下这块石头,我就能用命把它扛住。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弯下腰,继续刻字。
卢长嬴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色微明。他没有再躺回去,而是起身走到院子里。晨光初现,太庙的琉璃瓦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闪着金光。他望着那个方向,握紧了拳头。我不信命。黄伯伯不信,我也不信。石头在太庙里躺一天,我就在龙椅上坐一天。我倒要看看,谁能熬得过谁。
永熙五年春天,卢长嬴九岁。宸丘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太庙的守夜太监在巡夜时,听到偏殿夹墙中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墙里敲了一下。守夜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禀报了总管太监,总管太监又禀报给了萧静言。萧静言亲自去太庙查看,没有砸开夹墙。建宁帝封的墙,没有皇帝的旨意谁也不能动。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砖缝中有极淡的青苔痕迹,沿着砖缝生长,长成了两道细细的线。两道线蜿蜒曲折,像是有笔画在其中。他认出了那两道线的形状——那是两个字,两个篆体的字。他没声张,只是走出偏殿,对总管太监说守夜太监年事已高耳背听岔了,换个人守太庙便是,此事不必惊动陛下。
萧静言走出太庙时,秋日的阳光正照在琉璃瓦上。他忽然想起建宁帝临终前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太庙夹墙里封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南郦巫祝刻的诅咒。那是他第一次听说青石的事。建宁帝说,雒旗折于黄沙,雒朝若亡,你们萧家也跑不了。他不知道夹墙里的石头到底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一件事——建宁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诅咒。石在,谶在。
卢长嬴不知道太庙砖缝里长出了青苔,不知道萧静言在建宁帝病榻前听到了什么,更不知道萧静言正独自坐在书房里,将他所能找到的关于南郦巫祝的典籍翻了个遍。他只是照常上朝、经筵、练刀、骑马。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木刀换成了真正的铁刀——虽然是缩小版的,但刀刃是开过锋的。他每天劈刀一百次,劈得手臂酸痛到抬不起来才停下。黄仲远站在旁边看着,从不喊停。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少年帝王在练刀,那是一个被诅咒压了五年的孩子在和他的命运搏斗。刀劈在空气中,但真正的对手不在空气里。
永熙五年腊月,宸丘又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比四年前那场更大,朱雀大街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太庙檐角的铜铃被冻住不再作响,洛水的河面结了冰。卢长嬴站在宣政殿的廊下,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雪洞里他看到的第一个白日梦——黄沙漫天,雒旗折断。他当时蹲在雪地里,心跳如擂鼓。现在他不蹲了。他站在廊下,站得笔直,看着太庙的方向。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顶白帽子。那顶白帽子下面,偏殿的夹墙里,一块青石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青芒。他知道它在发光,即使隔着墙壁、隔着大雪、隔着五年的时光,他也知道。
“陛下,外面冷,回去吧。”小安子在他身后轻声说。
卢长嬴没有动。他从廊下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迅速融化了。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一点冰凉的水迹,忽然握紧了拳头。
“小安子,你知道黄将军教过朕什么吗?”
小安子愣了一下。“奴才……不知道。”
“他教朕握刀。他说刀是手臂的延伸,不要把它当工具,要当身体的一部分。他说怕没有用——你越怕马,马越欺负你。你越怕敌人,敌人越强。你越怕那块石头,石头就压得你越喘不过气。他说他没有时间去信诅咒。他不是不信——他是没空。”卢长嬴顿了顿,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朕现在也没空。朕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要学怎么批奏疏,怎么辨忠奸,怎么管好父皇留下的江山。朕没有时间去管太庙夹墙里那块石头。”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漫天大雪,面对着小安子。小安子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那种黄仲远式的、笃定的、不带一丝犹疑的弧度。
“石头想躺就让它躺着。朕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走回殿内,龙袍的下摆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小安子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九岁的陛下走路的姿势有点像黄将军——不是步幅,不是身板,是那种脚踩在地上稳稳当当、不晃不摇的架势。
那一年卢长嬴九岁。他决定不信命。他要用黄仲远的方式活着——不想诅咒,不问因果,只问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该做什么。他学会了骑马,学会了握刀,学会了在朝堂上端坐一个时辰不打瞌睡。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没有时间去怕。
这个决定支撑了他将近十年。在那些年里,他励精图治,勤政好学,朝堂上三驾马车相互制衡,一切都在正轨上运行。但命运的齿轮不会因为他选择不信而停止转动。当第一个嫔妃在怀孕三月时无故滑胎,当第二个、第三个嫔妃重复同样的悲剧,当太医院所有脉案都指向同一个无法解释的结论——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九岁那年站在雪地里的那个自己。
那个握紧拳头说不信命的少年,终究还是会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不信就能躲开的。诅咒不在石头上,也不在人心里——诅咒在血脉里,在后背上那个眼睛形状的胎记深处,在每一个注定三月而堕的胎儿微弱的脉搏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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