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宣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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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落霞坊市到宣凝村,官道两百里,翻山近路一百三十里。
玖幽选了近路。
倒不是为了省时间,而是官道沿途设了三处仙门关卡,盘查来往修士的身份文牒。她如今既不是苍梧仙门的弟子,也没有散修联盟的度牒,真被拦下了,除了一句“我无门无派”之外什么也拿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山道崎岖,两侧古木参天,树冠浓密得几乎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缝洒在铺满腐叶的小径上。她在坊市买的那些灵药种子和辅助材料都塞在储物袋里,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碰撞声。
在坊市中心那家客栈里听到的对话,此刻还清晰地回响在她脑海中。
“宣凝村那边出事了。我有个亲戚从那头逃过来,说村里闹了邪祟,一夜之间死了七八户人家,死状凄惨,浑身精血都被抽干了。”
“邪祟?怕不是哪个魔修在炼邪功吧?”
“不好说。但那村子离坊市也就两天的脚程,若有魔修作乱,十二仙门早该派人去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二仙门现在只顾着围剿魔尊余孽,哪还有闲工夫管一个小村子的死活?”
她原本不想管。她来坊市是为了修炼,为了炼丹赚灵石,为了尽快突破筑基。多管闲事从来不是她的作风—至少三个月前的她不是。可那句“浑身精血被抽干”一直卡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精血抽干。那不是邪祟作祟,是有人在用人命炼什么东西。她虽不是医者,却在青木丹坊学了三个月药理。能将活人精血抽得一干二净的手段,不外乎两种—要么是极其歹毒的魔道功法,要么是某种被禁绝的上古邪术。无论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小村庄里。
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十二仙门没有派人去。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大概会觉得很正常—仙门行事向来傲慢,凡人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从来不算什么大事。可现在不一样了。十二仙门正在大规模围剿魔族,对任何可能与魔气有关的事件都应该极度敏感才对。他们不去,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他们觉得宣凝村的事不重要,要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宣凝村发生了什么。
哪一种,都值得她亲自去看看。
走出最后一片密林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垂,将整片天空染成浑浊的暗红色。前方的山谷中,一座小村庄安静地卧在溪流旁,远远看去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凡人村落没有区别—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田垄整齐。可那股从谷口飘来的气味,却让她的脚步猛然一顿。
血腥味。
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混在晚风里扑面而来。她在苍梧仙门三年,不是没见过血,但从未闻到过这种程度的血腥—那是一个人全身精血被抽干之后才会有的味道,浓烈、腥甜,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腐坏气息。
不对。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人。
她的手按上了剑柄,脚步加快,沿着唯一一条土路朝村口走去。越靠近村子,那股血腥味就越浓。路边的田垄上倒着两具尸体,衣衫褴褛,皮肤呈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血液,面容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凸出,嘴巴大张着,还保持着临死前拼命挣扎的姿态。
他们都是凡人,没有灵力波动。死因是精血被瞬间抽干。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再犹豫,拔剑出鞘,剑身在本源之力的灌注下泛起淡金色的微光。三个月《落元天诀》的修炼虽然只让她从炼气二层突破到了炼气后期,但本源之力的精纯度远非普通灵力可比。即便面对筑基期修士,她也有一战之力—至少能撑到夜幽冥赶到。
村口到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尸体。
…
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土路两侧,粗略一数竟有四五十具之多。男女老少,无一幸免。每一具尸体的死状都和路边那两具一样—精血抽干,皮肤灰白,表情扭曲。空气浓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成群结队的苍蝇嗡嗡飞舞,将宁静的黄昏变成了一座露天的墓场。
玖幽的手指握紧了剑柄,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见过死人。三个月前在苍梧仙门的后崖,她见过夜幽冥在山洞外击退十二仙门时留下的狼藉。那是修士之间的战斗,有输赢,有生死,但至少还有对手。
而眼前这些尸体,只是凡人。手无寸铁的凡人,连灵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蚕、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收成一季好庄稼的凡人。
他们碍不着任何人。
她在尸堆中蹲下,伸手指向一具幼童的遗体—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蜷缩在似乎是母亲的女子怀里,到死都没能分开。她的手指悬在幼童眉心前三寸,没有碰触,只是用本源之力去感知残留的气息。
然后她的瞳孔猛然收缩了。
魔气。极其微弱的魔气残留,混在血腥味里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本源之力的感知下却无所遁形。
可这魔气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不是夜幽冥那种霸道纯粹的天地魔元,也不是莫辞那种温顺克制的家族血统。这股魔气更浑浊、更狂躁,带着一种人为炼制的痕迹。
就好像……是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
“血剑宗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村子另一头传来。不是打招呼,是命令。语气里没有半分为人者的客气,只有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玖幽站起身,剑尖朝下,抬眼望向来人。
两个身着血色长袍的修士正从村尾走过来。袖口绣着一柄猩红色的短剑印记—血剑宗的标志。一男一女,修为都是筑基初期。男修身形高瘦,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只还在往下滴血的黑色皮囊,每走一步都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囊口渗出来。
“你是哪个门派的?”男修的目光从她袖口掠过,发现没有任何宗门标记,语气愈发轻蔑:“散修?不知道血剑宗在此办事,闲人不得靠近?”
“知道。我看到了你们办的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有点意外,“四十七具凡人尸体。最小的那个只有七岁。死在魔气之下—修士炼化的魔气。而你们恰好在现场,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腥味。我不妨猜一猜:这些人,是你们杀的。”
男修和女修对望一眼,然后男修笑了。那是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看死人一样的笑容。
“既然你看到了,那就不用走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玖幽抬起剑尖,对准了他:“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用凡人的精血炼什么?”
“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做什么?”男修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猩红色的血雾。那血雾翻涌扭曲,不断发出低沉的嘶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你这身修为虽然不高,但灵力倒是精纯—比这些凡人强多了。炼了你,或许能抵得上二十条人命。”
男修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下一秒,五根裹挟着猩红血雾的手指已出现在她面门前。
好快。筑基初期和炼气后期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多迈一步台阶那么简单。那是两个大境界之间的天堑—一个已经铸就道基,一个还在凝气锻体,体内的灵力总量、运转速度、感知能力,都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她,这一爪根本躲不开。
可她已不是三个月前的玖幽。
脚尖点地,身形不退反进。她不是往后躲,而是朝前撞进了男修的臂展之内。血爪擦着她耳侧的发丝掠过,只差了不到两寸的距离。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剑从下往上斜撩,剑尖划过男修的手腕内侧—那里是血雾防护最薄弱的位置,也是血道修士最容易被忽略的命门之一。
男修闷哼一声,血雾被切开一道裂口,一道细长的血痕出现在他手腕上。她的剑锋上附着的本源之力,虽不足以破开筑基修士的护体真元,却能让他的血雾短暂失控。只失控一息,就足够她拉开距离,重新调整站姿,剑尖再次对准他的咽喉。
男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脸上的轻蔑消失了。
“……这不是灵力。”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是什么人?”
玖幽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剑柄,和他对峙着。
一扑不中,男修没有再贸然进攻。他左手朝身后的女修打了个手势,女修立刻从腰间取下一只通体漆黑的葫芦,拔开塞子。一股比空气中浓郁了十倍的魔气从葫芦口溢出,瞬间将整条村道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中。
魔气障眼,血爪夺命。
这是血剑宗惯用的配合战术。男修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五根手指再次凝聚血雾,这一次对准的不再是面门,而是她的后心。在魔气黑雾的掩护下,这一爪无声无息,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当玖幽察觉到身后袭来的劲风时,已经来不及转身了。
她只能在仓促间将本源之力凝聚于后背,硬扛。但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魔气从村口的方向破空而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击中了男修的手腕—正是刚才被她划伤的那只手。
男修发出一声惨叫,血雾在指尖炸开,将他自己的手掌反噬得血肉模糊。他踉跄后退数步,捂着受伤的手腕,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一道黑色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
依旧是黑衣黑发,面色苍白,胸口缠着隐约渗血的绷带。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指尖还缠绕着那道击退男修的黑色魔气。
夜幽冥。
“你怎么又来了?”她忍不住问。
“路过。”他的语气平淡得和每一次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你次次都路过?”
他不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那两个血剑宗弟子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血剑宗。当年在十二仙门里不过是个二流门派,专修血道功法,与魔道只有一线之隔。三百年过去,倒是连这条线都跨过去了。”
“……夜、夜幽冥!”男修的声音都变了调,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你没有死!宗主说你已经自爆魔元,你怎么可能…”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的嘴突然发不出声音了。一道黑色的魔气不知何时已缠绕上他的脖颈,像一条冰冷的蛇,缓慢地收紧。
“我让你说话了?”夜幽冥的语气依然平淡,却让那男修的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炼的是什么。第二,谁指使的。答案满意了,留你全尸。不满意—你知道的。”
男修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拼命点着头,夜幽冥的魔气才稍稍松开了一点。可就在这一瞬间,女修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符,用力捏碎。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雾猛然炸开,将整条村道淹没在猩红色的浓雾中。
等血雾散去,两个血剑宗弟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一串急促的血迹,延伸向村后的山林深处。
“血遁符。”夜幽冥收回魔气,没有去追:“追不上了。”
她收剑入鞘,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他们用凡人精血炼制魔气。我检查过尸体,残留的魔气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炼化的。凡人的精血不可能自然产生魔气,除非有人用某种功法将精血转化为魔气…”
“血魂丹。”他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凝重:“三百年前血剑宗提出过一种构想—用凡人的精血炼制魔气,再将魔气凝聚成丹,服之可让修士在短时间内修为暴涨。当时被十二仙门联合否决了,理由是此法过于歹毒,与魔道无异。”
“……但他们还是做了。不是现在才做的。”她接过他的话头,脑海中飞速串联着所有碎片:“这么多人,这么熟练的手法,这么完整的流程—这不可能是第一次。十二仙门不知道吗?还是说他们默许了?”
夜幽冥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天剑宗那个姓王的执事在追捕莫辞时说过的话:“你的魔元,你的魔血,你的经脉,每一样都能炼成上好的法器。这么好的材料,怎么可以浪费?”原来在他们眼里,不只是魔族,连凡人也可以被当成材料。
“血剑宗的丹方,天剑宗知道吗?”她又问。
“天剑宗宗主秦无伤,三百年前是血剑宗的大弟子。”他说,“这门邪术,最初就是他提出的。”
夕阳落尽了。山间的风裹挟着化不开的血腥味,将老槐树上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夜”字的古玉,翻到背面。背面那个小小的“夜”字,在昏暗的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
“……所以,刚才被欺负的那个女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她有这块玉,说明她也姓夜。她也是魔族的人,对吗?而十二仙门打着围剿魔尊余孽的旗号,却默许血剑宗用凡人炼制血魂丹—他们到底是要抓魔修,还是要抓把柄?”
“都要。”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她没有再问。也不需要再问。她只是站在原地,攥着那块玉佩,感觉到它又开始发烫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就好像有无数条线在黑暗中悄然收拢,而她还只看见了其中几根。
“回去吧。”夜幽冥率先转身,朝村口走去,“天亮了,这里会有人来善后。”
“谁?”
“十二仙门派来‘处理魔修袭击事件’的人。”他头也不回地说,“他们会把尸体埋了,把村子烧了,然后写一份文书上报—宣凝村遭遇魔修袭击,全村尽殁,血剑宗弟子奋勇杀魔,不敌殉职。至于杀死这些凡人的真正的魔气,早就被血遁符带走了,不会有任何痕迹。”
她看着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依然笔直如刀。“那你呢?”她追上去问道。
“我什么?”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你一个魔尊,为什么要在乎几十个凡人的死活?”
夜幽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因为三百年前,也是这样的村子,也是这样的人命。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管。后来我后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里一片枯叶落地的声音。然后他抬脚继续朝前走去,黑衣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剑划出的浅浅血痕。三天前她能用本源之力提升丹药品质,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现在她依然无法解释,但她隐约感觉到—她的本源之力之所以能净化魔气,不是因为属性相克,而是因为她的力量来自于比魔气和灵力都更本源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生”。而血剑宗所做的事,是夺生为死。
她攥紧剑柄,朝夜幽冥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后宣凝村的血腥味还在风里盘旋不散,却在触及那两道并肩前行的身影时悄然退避—仿佛连亡魂都知道,有人正在为它们讨一个公道。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只不知何时溜回来的野猫跳上石墩,竖瞳静静地注视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猫眼里映出的不是一男一女,而是两道纠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命运。一道黑如永夜,一道淡如星光,并行不悖,渐远渐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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