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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衡峰很远，远到玖幽走烂了双脚，磨破了十根脚趾，才在第七天的黄昏看见了它的轮廓。

    那是一座孤峰。四面绝壁，寸草不生，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断剑，笔直地刺进铅灰色的云层里。峰顶常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着山下的世界。

    玖幽站在山脚下，仰头望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上去。玉衡峰没有山路，没有栈道，甚至连一条可以攀爬的裂缝都没有。整座山就像是一整块被天神随手丢下来的陨铁，光滑得连苔藓都长不住。

    换作七天前的她，大概已经放弃了。

    可现在的她没有退路了。

    苍梧仙门回不去了—那天在山洞里，赵承亲眼看见她挡在夜幽冥身前。就算师尊肯保她，十二仙门也不会放过一个“通魔”的嫌犯。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回去。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己人，她也从来没有在那里找到过归属。

    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夜幽冥……”

    她攥紧了胸口那块冰凉的古玉，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七天来她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希望那块玉能重新发烫，能再一次传来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可每一次都只有冰凉和沉寂。

    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自爆魔元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去想。

    “……你说这里有人会告诉我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玉佩塞进衣领，开始绕着山脚寻找上去的办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片乱石堆中发现了一块歪倒的石碑。碑身半埋在泥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古字，笔画斑驳得几乎分辨不清。

    “玉……衡？”

    她伸手拂去碑上的泥土，发现这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非请勿入。擅闯者魂灭。”

    字迹的笔画间隐约有金色的残光流转，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曾被灌注过极强的灵力。如今虽已残破不堪，却依然散发着一股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威压。

    玖幽的手指在碑面上停留了一瞬。

    “魂灭。”这两个字，她信，可她更信夜幽冥。

    “……他说有人会在这里等我。”她收回手，抬脚从石碑旁边迈了过去。

    就在她迈过石碑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忽然变了。

    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可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香气—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谁在这里种过一棵桂树，树早就枯死了，香气却固执地留了下来，等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闻到它的人。

    “你终究还是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像是用嘴说出来的，更像是直接从她的脑海里浮现。

    玖幽的脚步一顿。

    ***

    山脚下的雾气不知何时散开了一条路，路面铺着残破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这条路蜿蜒向上，直直地通向峰顶。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

    不是仙门常见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通体灰黑的石殿，与山体浑然一色，像是从山峰内部直接雕刻出来的。殿前的台阶上布满了裂纹，石柱倾倒了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忘了该怎么吹过这座神殿。

    玖幽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那股桂花的香气就浓一分。每走一步，她胸口那块冰凉了七天的古玉就暖一丝。

    等走到殿门前，玉佩已经重新变得温热，像是久别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土。

    殿门虚掩着。里面很暗，只有几缕残光从倒塌的穹顶裂缝中漏下来，照亮了殿中央的一尊石像。

    玖幽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这座神殿有多破败，也不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突然变得浓郁。

    而是因为那尊石像。那是一尊残破的女神像，右臂齐肩断裂，半边面孔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可剩下的那半张脸，她认得。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和她一模一样。不，准确地说，是和她梦中的自己一模一样。那些梦里，她有时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裳，站在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身边是那个她从未谋面却无比熟悉的男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没有得到回答。

    石像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是你。”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殿侧的阴影中传来。玖幽猛地转过身，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妪。

    老妪太老了，老到皮肤皱得像枯树的树皮，头发稀疏得能看到苍白的头皮。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翳，似乎是看不见的，却又精准地“望”着玖幽所在的方向。

    “你是……”玖幽看了面前人影一会儿，说道。

    “一个守殿的。”老妪摆了摆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锯木头：“守了多少年，记不清了。只知道这殿里住过一位神女，后来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神女？”

    “喏，就你面前那尊。”老妪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殿中的石像：“神女殿下。当初这玉衡峰可不是什么荒山野岭，三界之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每年都要来此朝拜。那排场，那阵仗，比天宫的蟠桃宴也不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一段极遥远极辉煌的岁月。

    然后那点光芒就熄灭了。

    “后来神女陨落，神殿荒废，那些朝拜的人就再也不来了。”

    “神女……为什么会陨落？”玖幽问道，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老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她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

    玖幽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在老妪面前蹲下。

    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手指颤颤巍巍地触碰到她的眉间。那手指冰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贴在皮肤上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片刻之后，老妪的神情变了。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眸里泛起了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情绪里既有惊骇，也有了然，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悲悯。

    “原来如此……”

    “什么？”玖幽的心跳莫名加速：“您看出什么了？”

    老妪收回手，用那双瞎了的眼睛“望”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姑娘，你知道自己有几片魂吗？”

    “魂魄……不都是完整的吗？”

    “常人自然是完整的。”老妪缓缓说：“天地生人，三魂七魄俱足，谓之‘完人’。可你不同。”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神殿里回荡。

    “你的魂魄，只剩半片。另外半片，被人拿走了。”

    玖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什么叫只剩半片？”

    “字面上的意思。”老妪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三魂七魄，你缺了七成。若非有什么东西替你稳固根基，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玖幽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口的古玉。老妪点了点头，像是能看到她的动作。

    “那块玉里有封印。封印着一缕极其强大的魔元。三百年来，正是这缕魔元在替你稳固残魂，让你能像常人一样活着。”

    “三百年……”玖幽的声音开始发颤，“您的意思是，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老妪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殿中那尊残破的石像。

    “你看到那石像的右臂了吗？”

    玖幽看到了，石像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平滑，像是被极锋利的剑刃一剑斩下。

    “你的魂魄之所以只剩半片，是因为你在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中，被一件天地至宝击碎了神魂。那一击几乎让你魂飞魄散，是有人替你挡下了最致命的部分。”

    “有人？”

    “那件至宝的名字，叫做‘碎魂钉’。”老妪的语调忽然变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三百年前，又有人对你用了一次。这一次，替你挡下的人，用了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玖幽的呼吸屏住了。

    她忽然想起山洞里夜幽冥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泛着不详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而过。还有他在她昏迷前提到的那个名字—碎魂钉。

    “那个魔尊。”老妪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把你被击碎的那一半魂魄，藏进了自己的魔元里。用自己的命去养，用自己的魔气去护。一养就是三百年。”

    “所以他才会有那道伤……”玖幽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所以他的魔气才会在我触碰他的时候退散……不是我在净化他。是他在用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老妪替她说了出来。

    “是他在用自己的命，养着你的魂。你触碰他的伤口，你的魂魄感应到了主体，自然会让他的魔气退避。那不是你的力量，是你们之间已经分不开的牵绊。”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玖幽没有擦。她只是攥着那块古玉，攥得指节都在发白。

    “那他……他自爆魔元之后……”

    “凶多吉少。”老妪的话没有丝毫安慰的意思：“但他既然能活过三百年，兴许还留了什么后手也说不定。那个人啊……”

    老妪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是个死心眼的。从万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你是谁都敢护着你，明明知道逆天的事做不长久，偏要做。偏要做。”

    “万年前？”

    玖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老妪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只是个守殿的老太婆，知道的事情不多。你要是真想弄清楚前因后果，就进那扇门。”

    她抬手，枯瘦的手指指向神殿深处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字—“夜”。

    和古玉背后那个字一模一样的笔画，一模一样的深浅。像是同一个人刻的。像是刻给同一个人看的。

    “那是神女生前的寝殿。”老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也是三百年前，那个魔尊最后一次来玉衡峰时停留过的地方。进去看看吧。”

    “也许里面有什么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玖幽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在发软，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嗡嗡作响。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一步，朝那扇刻着“夜”字的石门走去。

    手掌贴上门面的瞬间，那个字忽然亮起了暗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笔画的纹路蔓延开来，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边打开。

    里面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气息，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冷冽的，带着一点血腥气，却让人莫名安心。

    玖幽深吸了一口气。

    抬脚，迈进了那片黑暗之中。身后的石门在她进入之后缓缓合拢。暗金色的光芒消散，只留下老妪一个人坐在废墟之间。

    “一个死心眼，两个死心眼。”老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殿中那尊残破的女神像上。瞎了万年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光。

    “殿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回来了。”

    “您呢？”

    “您何时回来？”

    石像无言。

    只有风穿过崩塌的穹顶，在神殿中回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回答，又像是在替谁叹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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