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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洞里很安静。

    静得只剩下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的声音，以及男人压抑着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玖幽蹲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了。

    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危险—虽然他确实浑身是血，眼神也冷得像是能结出冰来。而是因为，她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你……不记得我了？”

    她该怎么回答？说“我记得你，你每晚都来我梦里”？说“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玉佩在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烫了”？还是说“我确定我从没见过你，但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莫名想哭”？

    无论哪一句，说出来都像个疯子。

    “……对不起。”她最终选择了最笨拙的回应：“我确实……不记得。”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那种比失望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近乎于“果然如此”的了然。就好像他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然后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膛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边缘的黑色魔气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撕裂的血肉间缓慢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滋滋”声响。

    那绝对不是寻常的伤。

    玖幽虽然灵力低微，但毕竟在仙门待了三年，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能将伤口腐蚀到这种程度的力量，要么是极厉害的魔气，要么是某种歹毒的诅咒。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这种炼气二层的废物能处理的。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

    这个山洞很隐蔽，她可以爬出去，找到回宗门的路，然后告诉长老们她在崖底发现了一个被魔气侵蚀的伤者—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因为他闭着眼睛靠在洞壁上的样子，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那梦里，他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抱着她，在尸山血海中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

    然后她就会在锥心的刺痛中醒来，满脸是泪，胸口那块刻着“夜”字的古玉滚烫得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肤。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回不去。

    她想问“你是不是那块玉佩的主人”，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想问“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紧迫的问题—他的呼吸，正在变弱。

    那双闭上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眉头紧锁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却一声不吭。

    “……你伤得很重。”玖幽终于还是往前挪了一步：“那道伤口上有魔气侵蚀，如果不处理的话……”

    “走。”他开口了。只有一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即便是重伤垂死的状态，那双半阖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退却的东西—像是沉睡的凶兽，即便只是掀了掀眼皮，也足以让猎物遍体生寒。

    玖幽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可她没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让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稳：“但我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看到有人快死了，不能袖手旁观。”

    他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伤口的剧痛堵了回去。

    玖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去查看他的伤势。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伤口边缘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些缠绕在血肉间的黑色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在她指尖接触的位置，魔气竟然开始一点点地消融。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压制。

    而是像积雪遇到了沸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自行退散。被魔气侵蚀得发黑的血肉重新露出正常的颜色，就连那道狰狞的伤口，在她手指拂过的位置都开始缓慢地愈合。

    玖幽愣住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缩回手。

    可她的指尖一离开，魔气就重新聚拢回来，伤口的愈合也随之停止。

    “这……”她又试了一次。

    手指重新覆上伤口边缘，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魔气在她的指尖下确实在消融。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净化了。

    “……这不可能。”玖幽喃喃道。

    她在苍梧仙门三年，早就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她的灵力微弱到连最基础的御风诀都施展不了，更不用说施展什么净化之术了。即便是宗门里最擅长治疗术的师姐，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化解这种程度的魔气侵蚀。

    可她指尖下正在发生的一切，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我……”

    她想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攥住了。

    力气很大。

    大到她根本挣脱不开。

    夜幽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暗沉得像是暴雨将至的天幕。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剖开来看个清楚。

    “你再做一次。”

    他的嗓音沙哑，却不像是单纯的虚弱。那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印证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什么？”

    “刚才的事。”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再做一次。”

    玖幽被他攥得生疼，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她咬了咬下唇，只好硬着头皮重新将手指放在他的伤口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

    黑色的魔气在她的指尖下层层溃散，像是遇到了天敌。

    夜幽冥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是你。”

    这四个字，轻得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吐出的叹息。

    “什么……果然是我？”玖幽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

    他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堵的东西。

    “但你认识这块玉佩。”

    他松开她的手腕，染血的指尖点在她锁骨前那块发烫的古玉上。

    “这块玉，是我给你的。”

    玖幽的大脑“嗡”的一声。她下意识地握住玉佩，想要否认，可她的手指触碰到玉面的瞬间，又想起了另一个无法解释的事实—这块玉，从她有记忆起就在她身上了。

    师尊说她是从凡间带回山的。可凡间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能发烫、能驱散魔气的古玉？

    “……你怎么证明？”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夜幽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再次失去的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叫玖幽。”

    “对。”玖幽点了点头答。

    “姓什么？”

    玖幽张了张嘴，却发现这个问题她根本回答不了。

    她没有姓。从被师尊带回苍梧仙门的那天起，她就只叫玖幽。

    “你不知道你的姓。”夜幽冥说，语气平铺直叙，却像是一把钝刀割在她的心上：“因为你本就不该姓人间的姓。”

    “……那姓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移到她的锁骨前，落在那块古玉上。

    “玉的背面。”

    玖幽低头翻过玉佩。

    背面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夜”。

    “不是玉的名字。”夜幽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忘记了很多很多年的事实。

    “是你本该记得的名字。”

    “玖夜。”

    山洞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玖幽握着那块玉佩，指尖触碰着那个刻痕深深、像是刻了无数个春秋的“夜”字。

    她本名，玖夜。

    不姓凡间的姓，而姓这个字。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被封印了太久的潮水，找到了一个细小的裂缝，正在疯狂地往外涌。可她还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就被一阵剧烈的眩晕击中。

    眼前一黑。

    耳边的最后一个声音，是他略带慌乱的低唤。

    “玖夜！”

    ……

    当玖幽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山洞的地面上，后脑勺枕着一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外袍。

    洞外透进来的光线比之前暗了许多，大约是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

    而那个本该重伤濒死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身侧，背靠着洞壁，垂眸看着她。

    他胸口的伤依然狰狞，但边缘的魔气已经消散了大半—想来是在她昏迷之后，那股奇怪的净化之力依然在起作用。

    “……你醒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是很久没喝水。

    玖幽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里依然昏昏沉沉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发现它已经不再发烫，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锁骨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方才……”

    “你晕过去了。”夜幽冥简短地回答，“不算太久，约莫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

    她张了张嘴，想问“玖夜”这个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梦里，想问他胸口的伤是被谁打的，想问他那块玉佩为什么会在她身上。

    可话还没出口，洞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嗓音。

    “搜仔细了！那魔头中了碎魂钉，跑不了多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要是让他逃了，咱们十二仙门日后谁都别想安生！”

    玖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猛地看向夜幽冥。

    他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是来找你的？”

    夜幽冥没有回答。

    但他也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已经发现了被拨开的藤蔓。

    “这里有痕迹！”

    “进洞去看看！”

    玖幽猛地站起身来，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夜幽冥前面。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

    “你们不能进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开来，洞外的人声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冷笑。

    “呦呵？那魔头还带了帮手？”

    藤蔓被人粗暴地扯开，天光从洞口倾泻进来，晃得玖幽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她看见了七八道人影立在洞口，个个身着仙门服饰，袖口上绣着不同的宗门印记。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苍梧仙门的师兄赵承，筑基后期，此次十二仙门联合搜山的行动，他是苍梧这边的领队。

    “玖幽？”

    赵承显然也很意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我……”玖幽脑子飞速转动，“我采药的时候摔下来了，正好遇到…”

    话没说完，赵承的视线就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正义凛然。

    而是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的、即使面对一个重伤将死之人依然遏制不住的恐惧。

    “你……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赵承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魔尊夜幽冥！三百年前杀穿十二仙门的那个魔头！”

    玖幽的身体僵住了。

    魔尊。

    那个叫夜幽冥的男人，是魔尊。

    他是三百年前让整个修真界血流成河、至今仍被列为禁忌之名的人。

    “玖幽！快过来！”赵承厉声喝道，手中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她身后的男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跟他待在一起，不想活了？！”

    玖幽回过头，看了一眼夜幽冥。

    他依然靠坐在洞壁上，神情淡淡的，好像那些剑拔弩张的仙门弟子不过是一群聒噪的麻雀。

    他甚至没有看她。

    只是在等。

    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玖幽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回头，看向洞口的众人。

    “他受伤了。”

    “什么？”

    “我说他受伤了。”玖幽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他只是一个快死的人。你们十二仙门不是正道吗？正道就是这样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

    赵承气得脸都青了：“你是不是被他迷惑了？他是魔！杀人不眨眼的魔！你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凭什么挡在…”

    一道黑色的魔气从玖幽身后掠过。

    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出去的，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赵承手中的长剑“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断剑跌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都噤了声。

    夜幽冥依然坐在原地，只抬了一根手指。

    “她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洞口的每一个人都脊背发凉，“你们不能进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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