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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

    刺骨的湿冷裹着霉烂的铁锈味，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苏清砚躺在积水的水泥地上，后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黏着破烂的囚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牢房门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漏进来的雨丝打在她脸上，凉得发麻，面前站着的人穿着熨帖的米白色风衣，脚踩小羊皮高跟鞋，鞋尖轻轻踢了踢她垂在地上的手腕，语气娇柔又恶毒，是她听了十几年、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

    “姐姐，你看你，怎么混成这样了？”苏语柔弯着腰，脸上带着甜美的笑，眼底却全是得意，“爸妈说了，从来就没认过你这个女儿。你的设计金奖、你的留学名额、你的婚约，全都是我的，就连你这条命，不也是我一句话的事？”

    苏清砚想抬手撕碎她那张虚伪的脸，可指尖连蜷动的力气都没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血腥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苏语柔转身离去的背影，和牢门外永远不会有人来的、空荡的走廊。

    苏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来送她最后一程。

    “这位就是清砚小姐吧？看着真秀气。”

    “快别站着了，坐吧坐吧，一路过来辛苦了。”

    嘈杂的人声混着香槟的甜香撞进耳朵，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尾发疼。苏清砚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了口气，胸口还残留着濒死的窒息感。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水泥地，是厚实柔软的米白色手工羊毛地毯，绒面细密，踩上去几乎没声。她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苏家别墅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吊灯垂着层层叠叠的水晶串，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花。

    四周站满了穿着精致礼服的宾客，男人们西装革履端着酒杯，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所有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好奇，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视。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巨幅油画质感的全家福，苏父苏母并肩站在中间，身边依偎着笑靥如花的苏语柔，一家三口眉眼弯弯，看起来温馨又和睦。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也是苏家为她举办的认亲宴。

    她重生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的这一天，回到了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有个家的日子。

    苏清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前世她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丑，局促地攥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袖口，对着亲生父母小心翼翼地笑，对着乖巧懂事的妹妹满心愧疚，以为自己的到来打扰了别人的幸福。

    她拼了命地想融入这个家，想讨父母欢心，想和妹妹好好相处，想让哥哥认可她。她把自己的设计稿拱手相让，把留学名额让给苏语柔，甚至连父母定下的婚约，都在苏语柔的哭诉下默默退出。

    可她掏心掏肺的付出，换来的是全家的榨干吸净。等到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被苏语柔栽赃陷害，扣上偷窃、泄密的罪名，亲手送进监狱，最后烂在不见天日的阴沟里。

    想到临死前苏语柔那张得意的脸，苏清砚眼底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清砚，发什么呆呢？”

    温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苏母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真丝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伸手想去拉苏清砚的胳膊，可指尖在碰到她洗得发白的棉布袖口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转而虚虚地扶了下她的手臂，力道轻得像怕沾到灰尘。

    “快喝口水缓一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不用拘束。”

    话说得体贴，可眼神里的打量却藏不住，像在评估一件刚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物件，估摸着值不值得费心打磨。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没接那杯水。

    和前世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疼她，心里却嫌她出身市井，上不得台面，接她回来，不过是为了苏家的名声，为了堵住外界的闲话，顺便——给苏语柔找个垫脚石。

    “姐姐”

    娇软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苏语柔穿着杏色的蕾丝连衣裙，是当季的高定款，裸粉色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轻轻绞着裙摆边角，眼眶红红地走过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她站在苏母身边，抬眼看了苏清砚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姐姐，我已经让佣人把我楼上朝阳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了，衣柜里的衣服和首饰也都整理好了，你要是不嫌弃，都可以用的。我住客房就好，没关系的。”

    话音落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立刻就响了。

    “语柔这孩子也太懂事了，换谁养了十几年不心疼啊。”

    “可不是嘛，突然冒出来个亲姐姐，她还能这么大度，真是难得。”

    “看真千金这样子，穿着这么普通，怕是连这种场合都没见过，以后能不能适应豪门生活还难说呢。”

    “我看啊，还是语柔更像苏家的大小姐，气质就不一样。”

    几句议论飘进耳朵里，字字句句都在踩苏清砚，捧苏语柔。

    苏语柔垂着眼，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

    前世的苏清砚，就是在这些议论声里慌了神，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住客房就行”，反倒被人说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转头苏语柔就躲在房间里哭，说自己是不是多余的，害得她被父母骂了一顿不懂事。

    从踏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起，她就输得一败涂地。

    苏清砚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底只觉得可笑。

    十八年的算计，三年的牢狱，一条烂在泥里的命。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她没接苏语柔的话，也没看苏母难看的脸色，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语柔脸上，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用让。”

    苏语柔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眶红得更厉害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姐姐，我是真心的……”

    “真心想让，现在就搬去客房。”苏清砚打断她，眼神很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凉得刺骨，“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回来就逼着你腾房间，抢你的东西。”

    “还是说，你就是想让大家都这么觉得？”

    轻飘飘两句话，直接把苏语柔那点小心思掀了个底朝天。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苏清砚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土里土气、沉默寡言的真千金，一开口就这么锐，半点情面都不留。

    苏语柔的脸唰地白了，嘴唇颤了颤，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看起来委屈极了：“我没有……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怕你住不习惯……”

    “住不住得惯，是我的事。”苏清砚语气平淡，“轮不到你替我做决定，更轮不到你在这里演懂事。”

    “苏清砚！”

    苏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语柔好心好意给你安排，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快给语柔道歉！”

    果然

    还是一样的不分青红皂白，还是一样的偏袒。

    苏清砚笑了一下，笑意没达眼底。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苏家母子的距离，站在灯光的边缘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苏母，又落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终于抬眼看向她的苏父身上。

    苏父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意思。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显然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没多少真心，只当是走个过场。

    此刻他皱着眉，眼神里带着不悦，显然是觉得她闹得太难看，丢了苏家的脸。

    墙上的全家福还挂在那里，一家三口笑得温馨刺眼。

    苏清砚看着那幅画，前世三年牢狱里无数次回想的画面，此刻再看，只觉得荒谬。

    她曾经奢望的亲情，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道歉就不必了”

    她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透过安静的客厅，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这亲，我不认了”

    一句话落下，整个宴会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端酒杯的动作停住了，交头接耳的嘴闭上了，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几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苏清砚，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母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像是没听清一样：“你……你说什么？”

    苏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语柔哭到一半都忘了继续掉眼泪，怔怔地看着苏清砚，脑子一片空白。她设想过无数种苏清砚进门后的样子，局促的、自卑的、讨好的，唯独没想过，她会说不认这门亲。

    没人能想到。

    苏家是什么人家？海城数一数二的豪门，多少人挤破头想攀关系。有人居然在认亲宴上，当众说不认这门亲？

    放着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不做，非要回去过苦日子？

    疯了吧

    苏清砚却觉得心口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终于散了一丝。

    前世她拼了命地想挤进这个家，想求一点亲情，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这辈子，苏家的荣华富贵，她不稀罕。

    苏家的亲情，她更不想要。

    她欠她的，苏家上下欠她的，她会亲手，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苏清砚没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抬步就往门口走。棉布裙摆扫过厚实的地毯，留下浅浅的印子，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没有半分犹豫。

    “站住！”

    身后传来苏父愠怒的呵斥声，带着惯有的威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给我回来！”

    苏清砚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水晶灯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却挺直。

    她当然知道

    这一天，她等了一辈子。

    而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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