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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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香……宝香,儿子又来信了。”
“儿子又来信了!侬还拿回家来干什么?难道侬会看信?侬有几个字认识?”
“哦,国道士看。”钟柏昌刚转身。“我看侬刚从金家台门里出来,来来去去侬到底在干什么?”身后就响起了宝香的数落声。
“嘭、嘭”“春玲。”
“啊!柏昌哥。”杜春玲从里屋出来打开腰门。
“国先生在吗?”
“在。”
钟柏昌进去后,立即给国道士递上了烟,接着又把邮差给他的东西递给国道士,国道士接过后嘻嘻一笑,对着钟柏昌说:
“这张是汇款单,里面有二十元钱,你明天带上户口簿到邮局去取。”接着国道士拆开那封信,念给钟柏昌听:
“爸爸:您好!收到你的回信,知你一切都好,十分高兴,并把你的近况转告给了妈妈,今寄上二十元,聊表儿子的一点心意。还有一事相托:女儿钟红梅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照我们这里的政策她要上山下乡。如果我们找不到上山下乡的地方,她就有可能要去大西北。爸爸你能不能就近给她找个上山下乡的地方?此致敬礼儿子钟天耀”
听国道士念完信后,钟柏昌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今天的钟柏昌可是双喜临门,回家后,跟宝香一说,宝香听完后只回了他一句:“你上哪儿去找这个地方?”
钟柏昌立即清醒了过来。钟红梅虽然是他孙女,但他从未见过面。人家可是城里人,不是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就可以安顿的。这么多年没见面的儿子,一出手就给了他二十元,你做父亲的以前已经对不起他了,难道现在还不赶紧做点什么弥补弥补!钟柏昌思前想后,最后终于想到了一户人家。
带着凉意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在金家台门的屋顶上,落在青草道地的草地上,奏出了一支秋的进行曲。其中的意味是深长的,使你回忆往事,令你思念家乡。与其说这是愁,倒不如说这也是一种美的滋味!
一个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工作服,打着一把雨伞,背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行李包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金家台门的墙门口。
“你找谁?”在墙门口的杜春玲见到了他。
“这里是金家台门吗?”
“嗯,是的。”
“我回家。”
“你回家!你是?”
“我是天阳的儿子冬望。”
“冬望?”
“冯冬明是我弟弟。”
“冯冬望!啊!是你,你回来了!你变了。”
“嗯,是的,回来探亲。”
冯冬望穿过道地走进自己的家。“妈。”正在厨房里忙碌朱天阳,突然间抬头,发现了这个站在眼前的陌生男人。
“妈,你怎么啦?”这回终于听清了“冬望?真的是你!”随手摸出了那块用了多年的旧手帕擦拭起眼泪。
“妈,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灶台上的水汽氤氲着,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微微发亮。她手一抖,抹布滑落在地,却顾不得捡,只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不敢触碰儿子风霜刻下的脸庞。窗外雨声渐密,一滴水珠顺着屋檐坠下,在青石阶上碎成八瓣。
她是金家台门里一位心地善良的老人,从不言苦,却把半生辛劳熬成灶膛里不熄的微火。如今她那微微下陷的眼窝里,藏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眸,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夹杂在黑发中,悄悄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她盘了一个单螺的发髻。
生活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和丈夫带着四个孩子逃难时,丈夫死了。年纪轻轻的朱天阳硬是靠帮人家洗衣、做饭,拉扯大了四个孩子。
老大冯冬望最懂他母亲的艰辛,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给她多挣点钱,去了那个大漠孤烟的地方。妻子因受不了那里的苦,把儿子冯雪松交给朱天阳后,离开了。
老二冯冬明身体不太好,只会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都有点困难,一辈子没娶老婆,跟他妈一起生活至今,生活费靠冬望每个月寄个二十、二十五,有时两个妹妹寄个五元、十元。
老三冯冬梅嫁了个农民,好在丈夫勤劳,一家人还能勉强度日,可后来一场大病让她丈夫丧失了劳动力。她只好和她妹妹冯冬婷一起去了百公里外的棉纺厂,挣点养家糊口的钱。
晨光初露时,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灵溪镇南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远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卷正徐徐展开。山脚下,几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水声淙淙,如自然的琴弦拨动。溪底卵石清晰可见,几尾小鱼悠然穿梭其间,偶尔激起细小的涟漪。如今的小山村叫跃进大队,住着六七十户人家,是姜宝香的娘家,宝香是喝着这里的溪水长大的,溪水清冽甘甜,滋养出她眉目间的温润与坚韧。
一大早,钟柏昌就往跃进大队赶,钟柏昌替他孙女找的这户人家,正是跃进大队的大队长赵跃进家。他是赵跃进当年的媒人,赵跃进娶进老婆后,没有忘记这个媒人,跃进大队有什么杀猪生意他总是介绍给钟柏昌,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钟柏昌把孙女托付给他,一是这地方是姜宝香的娘家,二是跃进大队紧靠南山,山上种的番薯、洋芋艿等可以充饥,能吃饱饭。
不到一个小时,钟柏昌走进了跃进大队。虽然这个大队地处山脚下,但大部分的社员都是贫农和贫下中农,大部分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好在赵跃进家最近新盖了三间砖瓦房。
钟柏昌到门口叫了声:“赵队长!”赵跃进的老婆丁丽华听到声音,从屋后的自由地里转了出来,一见是钟柏昌,立即招呼:
“啊!柏昌叔,侬来了,快进来坐,中饭就在我们家吃。”
“哦,好,好的。跃进呢?”
“他还能干啥呢,去大队部了。”
“哦,哦,大队长吗,总要忙大队里的事。”
钟柏昌进屋坐下后,丁丽华也泡好了茶。
“柏昌叔,侬喝茶。”
“哦,好的。”
钟柏昌坐在跃进家里喝茶,丁丽华一边忙着准备中饭,一边叫邻居给赵跃进带了信。不久,赵跃进回来了。
“柏昌叔,侬中饭吃得去。”
“哦,好个,好个。”
等赵跃进落座后,钟柏昌聊起了他此行的目的。
“赵队长,有一件事我要托付给你?”
“柏昌叔,侬有事说好了,对我侬还客气啥!”
“赵队长,我孙女要上山下乡。”
“侬孙女要上山下乡!”赵跃进一头雾水,阿狗还没有讨老婆呢!哪来的孙女。
“哦,哦,是我大儿子的孙女!”
“侬还有个大儿子?”赵跃进更是一头雾水。
“赵队长,说来话长。”
“哦,没事,侬慢慢说。”
接着钟柏昌就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赵跃进像听故事一样地听了一遍钟柏昌讲述的一段经历,并不时地张开他那张惊讶的嘴。
“哦,好的,没事,柏昌叔,来我们跃进大队好了。”
“那我先谢谢赵队长了。”
“柏昌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谢什么呢!宝香婶现在好吗?”
“哦,好的,好的。”
一边在厨房里烧菜做饭的丁丽华,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故事,心里则盘算着,一个大城市的女知识青年来我们大队插队!
儿子赵星星已经十八岁了,上工农兵大学推荐不上,只好在大队里务农,可农活也不会干,可以说是文不文,武不武,郎不郎,秀不秀!虽然我家的条件在跃进大队还算好,但在这附近,看得上眼的姑娘,哪瞧得起我们家的赵星星。
柏昌叔的孙女来插队,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呢?等到钟柏昌酒过三巡,丁丽华就凑了上来:“柏昌叔,侬孙女要来插队?”
“嗯”钟柏昌抬头看了一眼丁丽华。
“柏昌叔,不是我嘴快,来我们跃进大队插队的知识青年都是住大队屋的。”
“住大队屋!大队屋在哪儿?”
“这个!柏昌叔,侬不会不知道吧?南山寺。”
“啊!”
“是啊!柏昌叔,你说宝香婶的娘家,那么几间破屋已经住了那么多人了,还能放得下一张床吗?住南山寺!一个女孩子在那边你放得下心吗?”
“哦,这也是个问题!”钟柏昌开始发愁了。
“不过,柏昌叔,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住我们家。”
赵跃进听老婆这么一说,先是一惊,突然间他似乎明白了。立即附和:“对,柏昌叔,可以住我们家。”
“啊!那可太麻烦你们啦!”
“哎,柏昌叔,话可不能这么说的,没有你这个月老我们俩也不会认识,柏昌叔,你放心好了,我和跃进会照顾好你孙女的。”
“对,柏昌叔,你放心好了。”赵跃进继续附和。
……
吃完中饭,走在回家路上的钟柏昌,虽然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也没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同样一大早出门的还有朱天阳,她拿出了她一直舍不得用的一斤肉票,在供销社的猪肉铺前第一个排上了队,卖肉的职工看老太太可怜,一张肉票让她买了一只猪蹄。
猪蹄拿回家后,朱天阳将猪蹄洗净后焯水,撇去血水污物,待猪肉颜色发白后捞出,清水冲洗过后,切成几块,放进砂锅,倒入酱油、料酒,没过肉块,又切几片生姜,撒入一些盐,再添加一匙白糖,在煤球炉上文火慢煨。
待中午出锅时,又放入了一把小葱末,一块块油光发亮的红烧猪蹄,滋滋地冒着热气,香味肆意弥漫着整个冯家,这碗看着很肥,吃着不腻的红烧猪蹄,包裹着浓郁的酱汁被端上了桌。
冯冬望没有先下筷子,他得让他妈和他弟弟先吃。
“哥,吃!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这么多年了,今天没人跟你抢。”冬明这么一说,他才开始动筷子。吃着他妈亲手做的红烧猪蹄,回味着他许多年没有的家乡味,此时的冯冬望不知有多幸福!
去年春天的一个清晨,清澈的泉水从山涧里流出来,撞在光滑的石头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像一首没有乐谱的童谣。溪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蓝的像天空,白的像雪,紫的像水晶。冯雪松挑起一担他昨天砍好、藏于树林间的柴,急冲冲地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下赶。
不久,他来到灵溪镇边上一座桥上,看见桥下的河埠头上有一个姑娘在洗衣服,他放下柴担,来到埠头边。
“喂,同志,请问灵溪镇上哪个地方可以卖柴?”
她抬眼的瞬间,世界仿佛突然间按下了静音键,那双眼像浸在春泉里的黑宝石,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不自知的慵懒,却在与冯雪松视线相撞的刹那,轻轻颤了一下,像振翅欲飞的蝶翼。冯雪松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慌乱又灼热,而她飞快垂眸,耳尖先红了,可再抬眼时,那目光里藏着的怯意与好奇,像藤蔓似的缠上来,让冯雪松连呼吸都放轻——原来真有这样的眼神,能让人在一秒里,就把余生的故事都想好了。
“哦,南街的柴……柴弄。”姑娘的回答有点结结巴巴。冯雪松喉头一紧,竟忘了应声,只怔怔地望着她指尖滴落的水珠,一粒、两粒,坠入清浅的流水里,漾开细小的涟漪,像他心口无声炸开的微光。
从此以后,每天早晨来此洗衣服的她总会留意他的经过。
在奶奶朱天阳身边长大的冯雪松,完成学业后到了需要挣钱养活自己的年龄,远在大漠孤烟的父亲鞭长莫及,姑妈冯冬梅把他带到了她所在的三星大队,在冯冬梅家旁边给他搭了一间小房子,从此他成了一名三星大队社员。好在那里靠山,出产的番薯、芋艿等,能填饱他的肚子。
不久,他们俩的事传到了姑娘父亲的耳朵里。姑娘叫童贝宁,是井冈大队的一枝花,平时来做介绍的媒人更是踏断了门槛。为了给她找个好人家,父母一直没有松口,听闻此事后,父母对冯雪松的处境四处打听了一会儿,打听完后一开始是反对的:“女儿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伙子!”最终她父母选择了让步,但要求女儿所有的程序都要按灵溪镇的习俗走,这便是冯冬望千里迢迢赶回来的原因。
灵溪镇的婚嫁习俗分为:定亲、纳聘、成亲、回门四道程序。定亲即由媒人说媒,叫“吃茶”,都是由男方出面托媒人去的,女方只等媒人上门,女方绝不能托媒人去找女婿。要是这样,就会被邻居笑话成“嫁不出去了”“臭出来了”等等。
如果这门亲事男女双方早已心照不宣,那这个媒人是象征性的,这样的媒人最好当,只要做做样子就能挣到“蹄膀”了,这样的媒人叫“央媒”。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童贝宁她爸打探了一圈后,发现冯雪松做小生意的叔叔冯冬明,来井冈大队卖东西时跟他有一面之交。于是借着买针线纽扣的名头,找到了金家台门,找到了冯冬明,又在聊天中无意间向他透露了一点点消息。
跑码头做点小生意的冯冬明脑子可不笨,立即就听明白了,第二天就赶到了三星大队找了冯雪松。接下来选好日子,冯冬明作为媒人带着冯雪松提着“包头”完成了定亲。当消息传出时,整个井冈大队轰动了。
冯冬望到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童家,男方父亲要登门来商量纳聘的事,即商量财礼的事。财礼分头盘、二盘,也有送三盘的,三盘也就是给女方的酒席钱。
风是甜的,裹着院角月季的香吹进了童家。太阳把光芒铺得慢悠悠的,落在青石板路上,给每道裂纹都镶了金边。冬望和冬明兄弟俩提着他带来的一包红枣和一包花生米,出现在了童家的门口。
“贝宁爸。”
“啊!你们到了,快进来坐。”
他们落座后,贝宁妈立即上了茶水。喝完茶水,说罢客套话后,贝宁爸便提出了女方的要求:
“雪松爸,今天介绍人冯冬明也在,那我就直说了,参照我们井冈大队的标准,头盘是二百、二盘是一百、三盘是一百到二百,外加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但我的个人想法是三大件必须有的,因为抬出去时人家会看见,头盘、二盘、三盘考虑到实际情况,你们看着办,但对外是要说这个数字的。”
听完后,冯冬明捻着茶杯沿,笑而不语。冬望却微微蹙眉,他搁下茶杯,指尖在桌沿轻轻地叩着。心里盘算着:三大件!买手表要凭手表票、买自行车要凭工业券、买缝纫机得排半年队——光有钱还没有用,这些票和券去哪儿弄。
沉默片刻后,冯冬明终于开口了。
“好,贝宁爸,这个侬放心!侬也够通泰者,我们会办好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冬望微蹙的眉峰,又落回贝宁爸脸上。
“不过嘛。”他笑意微深,指尖在杯沿轻转一圈。
“这‘办’字吗,重在诚意,不在虚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头盘二百,二盘一百,我们照给,三盘一百,我们也照给——钱,一分不会少。三大件嘛,我们不买新的,但保证样样齐全。”
贝宁爸听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头雾水的冬望既然弟弟这么说了,也不好吱声,他们在童家吃完中饭后,带着童贝宁的生辰年庚离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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