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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丛林尽染，斑斓的色彩点缀着灵溪镇。枯黄的落叶在晨光中闪烁，与远处传来鸟儿的鸣唱，为这宁静的秋日早晨增添了生机和活力。早晨醒来的金少杰发现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妈妈……妈妈”地喊了几声，没有任何的回音。

    他爬起来下楼，发现只有他奶奶一个。

    “奶奶，妈妈呢？”

    葛彩英一把抱住了他，“妈妈已经走了，把你留给奶奶了。”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瘦弱，奶奶这边可以买到更多的泥鳅、黄鳝和鱼给你吃。”

    金少杰揉着眼泪抹泪，但没有哭出声，因为奶奶小时候带过他，跟奶奶还是比较亲的。不久，金少杰一个人站在青草道地上，秋天的风吹得很萧瑟，一双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那似乎是妈妈的背影，眸子的深处带着深深的忧伤。

    第二天早饭后，葛彩英带着金少杰去灵溪镇的二小报名，他该上小学了。到了二小后，葛彩英也不知道报名处在哪儿，直接去找了一个她认识的老师——李月婷，李月婷住在坎水河边的李家台门，跟金家台门隔水相望，丈夫是红旗大队的大队长周建祥，找到李老师后叫了一声：

    “李老师。”

    “啊！金嫂，你咋来了。”

    “李老师，一年级报名在哪儿？”

    “一年级报名，你给谁报名？”

    “给我孙子金少杰。”

    “啊！金少杰可以读一年级了。”

    “是的，李老师，已经8岁了。”

    “金嫂，今年我们学校一年级不招秋季班，一年级要过了年，明年招春季班。”

    “啊！那怎么办！”葛彩英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窗外银杏叶正簌簌飘落。

    “可以先去读幼儿园，幼儿园读个半年，过完年再来报春季班。”

    “哦，也只能这样了！”葛彩英牵着金少杰的手走出二小的校门，秋阳斜照在青石阶上，映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金少杰低头踢着石子，忽然问：“奶奶，幼儿园的老师，也会像妈妈一样，有一天就不见了吗？”风掠过他额前细软的发，葛彩英喉头一哽，却只把那只小手攥得更紧些——有些守候不必言说，正如山不言其重，光不语其暖，而童年最深的根，往往就扎在未被许诺的坚持里。

    灵溪镇老巷深处的一座院子，灰砖围墙爬满了绿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扑进鼻子的就是桂花树的甜香。树就长在院子中央，粗得要两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住，已经有少量的桂花开了，过段时间，桂花开多了，风一吹，花瓣就会簌簌地往下落。

    葛彩英带着金少杰进去后，幼儿园的负责老师说：“可以来读，大班还有一个空位置，只是每个月要交五元的中餐费。”

    “哦，这个没问题。”葛彩英立即把钱交了。

    交完钱的葛彩英，忽然发现了一个面熟的小朋友。

    “徐龙，你过来。”

    一个腼腆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走了过来，他是王家女儿王卫娟的儿子，王卫娟回金家台门娘家时经常带着儿子徐龙，所以葛彩英认识他。

    “徐龙，明天少杰跟你一起来上幼儿园，你要跟他一起玩哦。”徐龙点了点头。

    从幼儿园出来的葛彩英带着金少杰回家，快到大木桥时，葛彩英自言自语地说：“哦，今天还要去买一封火柴。”接着金少杰跟着葛彩英走进了这家叫“三八妇女商店”的杂货店，这家店除了负责人是男的，其余的售货员都是女的。进店后，葛彩英拿出购货证给售货员，对她说：“买一封火柴。”售货员把购货证翻到九月份的那一页，在上面写上“已购火柴一封”，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章，转身拿了一封火柴连同购货证放在玻璃柜台上，对葛彩英说：“一角钱。”

    葛彩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一角钱的纸币给售货员，然后拿了火柴和购货证带着金少杰一起回家，一封火柴是十盒，一分钱一盒。但火柴是凭证供应的，每户一个月只能买一封。

    当葛彩英带着金少杰走到坎水河的石板桥上时，碰到了住在旁边蒋家台门的蒋丽丽，蒋丽丽见到葛彩英立即拦住了她：

    “啊，金嫂，侬在买火柴啊！”

    “嗯”

    “金嫂，有一件事我想跟侬商量一下，火柴侬能不能先借我两盒，我们家的火柴一根也没有了，火也点不着了！”

    葛彩英想了想自家的火柴还够用，就拆开纸包，拿了两盒给蒋丽丽，蒋丽丽回了句：“哟，哦，好个！”接过火柴放进口袋，转身快步进了蒋家台门的后门。

    坐落在金家台门东侧，紧挨着金家台门的蒋家台门，建造年代比金家台门要晚得多，除了三间比较大的正屋，左右两边没有厢房，墙门也在东边，朝东开，中间是石板道地，石板道地的南边是坎水河，跟金家台门一样，也有一间平房跨过坎水河，楼阁板也是铺在河面上的“水阁”，“水阁”边上还有一个蒋家专用的河埠头，跟“水阁”相连的南边还有三间比较大的平屋，平屋的南面还有一个菜园子，园子由围墙围住，中间开了一个后门。

    蒋家台门的第一位主人叫蒋百里，在家景最好的时候建造了这座台门，当时的蒋家拥有一百多亩的良田。蒋百里是一个读书人，不仅写得一手好字，文笔也相当不错，因此，他一直担任高舜县的师爷和文书，在高舜县，他的官虽然不大，但他是官场的常青树。

    灵溪镇作为高舜县政府的驻地，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因此它的周围筑有城墙，因修筑城墙取土，沿着城墙边挖出了一条河，叫城隍河。城隍河有护城的作用，因此也叫护城河。高舜县设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西城门间有一条河穿过，因此东、西两边的城门是水门，进出东西城门要过吊桥，南、北城门是旱门，出城门就是大路。因为地势是西高东低，东、西城门间河水是自西向东流的，灵溪镇里的四条街都连着这条河，因此叫街河，河的北边因为街面比较宽阔，叫大街，河的南边街面比较窄小，叫小街。河的中间有一座桥，叫孔庙桥，因为桥的旁边是灵溪镇的孔庙，孔庙桥是灵溪镇街道的分界点，孔庙桥南边向南延伸的街道，叫南街，向北延伸的街道叫北街，孔庙桥的东边是东大街和东小街，西边是西大街和西小街。

    除了这些街外，灵溪镇还有一条县前街，别的都叫“弄”了。弄的数量就相当多了，有以地域特色命名的，沿溪而建叫溪弄、弄内有九个弯道的叫九曲弄；有顾名思义的槐树弄、柿子弄、白果弄；有以集市和店家命名的鱼行弄、茶号弄；有以大家族集聚命名的朱家弄、马家弄等等。

    蒋百里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口风紧，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不该说的绝对不说。高舜县里换了许多任的县长，按照常规前任的师爷、文书后任是不用的，但在高舜县里，除了蒋百里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除了口风，蒋百里还会办事，蒋家台门落成后，正屋西边的会客厅成了高舜县长及重要幕僚的小会议室，县衙里的有些事，在衙门里谈不太方便，特别是那些权钱的幕后交易，于是他们会相约来到蒋家，在这里喝茶谈事，蒋百里自然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来的次数多了，县长提议，索性把南街的这条弄改成蒋家弄，去蒋家议事，改成了去蒋家弄“出差”。

    沿着北街往北，百米开外左转便是县前街，县前街街长不过百米，这里是灵溪镇的政治中心，县前街上有两座石牌坊，街口的叫“迎春坊”衙前的叫“青枫坊”，过“青枫坊”即可上平政桥，有泮池分设于桥的两旁。过桥是鼓楼，上悬“高舜县”匾额，楼顶有青铜大钟和大鼓。穿过鼓楼不远，跨上三档台阶进仪门，进去就是三间衙门正堂，黑柱黛瓦，重檐翘角，主梁上有花纹雕饰。

    正堂中央案桌后面，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大书“天理、国法、人情”六字，意思是想表明为官之道，做事循天理，断案凭国法，处事合人情。这匾是老知县孙世恩所书。正堂东侧为科房和守城署，西侧为科房、翼房、监狱和漕仓，再往里进，相继是宅门、二堂、三堂和住房。

    离县衙不远处是高舜县的城隍庙，供奉着高舜县的城隍爷赵国忠，这个有着皇家血统的县令，到高舜县后体恤百姓，爱民如子，并深谙治道，兴修了五乡水利，修筑了灵溪城墙，城墙周长十五里，高二丈余，厚一丈五尺，楼堞等设施一应俱全。县衙与城隍庙之间相连的弄有两条，分别叫小庙弄和大庙弄。

    蒋百里虽然娶妻纳妾，但只有蒋世才一个儿子，由大房所生，为了培养这个儿子，蒋百里从小就把这个儿子带到县府衙里读书写字，亲自管教，因为蒋百里深知，要保住蒋家这份家业，需要在官场里有人脉。蒋世才跟了父亲多年后，也熟悉了衙门里的流程，常常替父亲办一些事情。

    正当蒋百里一家在灵溪镇过着富裕而安逸的生活的时候，世事变了，“东洋人”打进来了，高舜县县长在听完蒋百里的建议后，带着县府的一行人马逃到了境内最南边的一个小村庄，这个深山里的小村庄，由于地势险恶，只有一条进出该村的通道，易守难攻，“东洋人”派了小部队攻了几次，都没攻下来，派大部队又不合算，因此，就把主要的部队留守在了灵溪镇，对周边的村庄扫荡几下，这么远的深山老林也就不去了。

    蒋百里父子跟随县府逃进了深山老林后，深山老林的条件相当艰苦，加上蒋百里年岁大了，又受了这一惊吓，到了那里一病不起。最后，他想办法花了不少银子，打通了高舜县伪政府的关节，弄到了良民证，父子俩才偷偷地逃回了家。

    几年后“东洋人”走了，高舜县政府又回来了，蒋世才接替父亲成了文书，蒋家的好日子又来了，蒋世才娶妻后，生下了两个女儿蒋悦悦和蒋丽丽。可世道又要变了，解放军正从北边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灵溪镇上风声渐紧，镇上人心惶惶，茶馆酒肆里压低了嗓音议论着“过江”“渡江”的消息；米铺前排起长队，人们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惶惑。

    蒋百里坐在正屋西边的会客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方旧砚台，砚池里干涸的墨痕如凝固的血，窗外梧桐叶影被风吹得簌簌晃动。他忽然想起当年打击地方游击队的武装，杀害被捕的游击队员的许多决策是在这里决策的，虽然蒋百里和蒋世才不是决策者，但是参与者。这个别说县政府里的人，就是左邻右舍也都知道的，变天后会不会秋后算账呢？他自己早已身患各种疾病，而且年岁也大了，不久于人世了，但儿子还年轻啊！只要能保住儿子就能保住蒋家的根，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对！必须让儿子出逃！

    两天后，蒋世才带上了一定量的细软，跟随高舜县的部分官员外逃了，蒋世才出逃三天后，蒋百里归天，当天解放军攻进了灵溪镇。

    没多久，土地改革开始了，蒋家所有的田产都归公了，正屋分给了没房子的贫下中农，蒋家最后只剩下蒋世才的老婆范煊雅，她带着两个女儿蒋悦悦和蒋丽丽住进了蒋家台门最南边的三间平房。

    葛彩英和金少杰刚到金家台门口，一对母女迎了上来，这对母女见到葛彩英忙上前问：“大妈，这里是金家台门吗？”

    “嗯，是的。”

    “买脱力丸药是在这里吗？”

    “嗯，是的。今年轮到我们家大房。”

    葛彩英带着她们进了金家台门，然后往西边的那个门框方向一指，对她们说：“往那里去。”

    “哦。”母女俩往里去后，葛彩英转身进了自家的门。

    脱力丸是金家祖传的治脱力黄胖病的一种药，金家的祖上出了一位郎中，行医多年后，研制出了这种专治脱力黄胖病的药，从此脱力丸就在金家一代一代地往下传，这是金家最宝贵的财富，每当金家陷入困境的时候，它能替金家换来点钱。

    土改后的金芝鹏因不会劳动，断了生活来源，同时还有几个贫下中农跑到农会，向农会主任反映，说他们得了脱力黄胖病，必须吃金芝鹏的脱力药丸才能好。农会主任决定让金芝鹏继续做药卖药，为贫下中农服务也算作是劳动改造。

    第二天，葛彩英送走金少杰后，就跟杜春玲一起去逛大街，顺便买点需要的东西，她们俩穿出蒋家弄，从南街来到孔庙桥。

    孔庙桥是灵溪镇里最热闹的地方，周围的商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云集，一直是灵溪镇的经济中心。因为大街的街面比较宽，所以一些大的店铺都开在大街，像祥云绸布店，坤元南北茶食果品店，保和堂药店等等；小街主要是茶馆，书店，剃头店；南街则以柴行，米行，当铺为主；北街则是鸡、鸭、鱼市和时令水果摊。公私合营后，这些店铺全部归属于供销社，是集体所有制。

    大、小街的许多商铺都是傍河而建，居住在商铺里的人们，可以在后门吊河水或装卸货物，也可以在后窗看船来船往，且以两层吊口楼居多。如今这些商铺的大部分房子是灵溪镇的公房，由灵溪镇的房管所管理。

    葛彩英和杜春玲过孔庙桥在大街逛了一圈后，除了葛彩英买了酱油、盐、肥皂外，还买了几个鸡蛋，杜春玲只买了一块肥皂。她们俩刚回到金家台门的门口，就见到“闭眼”钟柏昌兴高采烈地往金家台门里来。

    “啊！柏昌哥，侬要去哪里？”

    “哦，去里面。”听到这一声回答，杜春玲就知道钟柏昌这次不是去她家找国道士的。

    他确实是去王家，因为王家的老三王国锋已经三十一岁了，受江素英之托，钟柏昌终于找到了一个三十岁的老大姑娘，愿意跟王国锋见一面。

    “素英”钟柏昌在门口叫了一声，江素英在里屋听出了是钟柏昌的声音，哎了一声，立即出来打开腰门迎钟柏昌进去。钟柏昌进去一落座，江素英立即泡了一碗茶端到钟柏昌面前，说：“柏昌哥，侬喝茶。”然后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素英，今天早晨我去石头畈灯塔大队打听到一户人家，大姑娘三十岁，国锋属蛇，伊属马，生辰八字也配个，今天是七月十四，七月廿一是个好日子，阳历9月10日。我带国锋去。”

    “哦，好个，好个！柏昌哥侬辛苦，吃茶。”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个大姑娘？”

    “我打听过者，老实头宁，侬放心好者。”

    “哦，嘎，好个。”

    ……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平凡的岁月第一部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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