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头比口号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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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曜京港就开始响。
不是战鼓,也不是号角。
是斧头砍进树干的闷响,是木轮车压过碎石的吱呀声,是挑水人踩在新路上的脚步声,是有人在排水沟边骂了一句脏话,又被监工喝住的声音。
帝国第四天,终于有点不像荒滩了。
但也只是有点。
中枢水路昨晚刚通,早晨一场小雨,就把靠近淡水点的一段冲得发软。几个挑水的民夫走过去,脚陷进去半寸,水桶一晃,洒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工务署道路组的负责人脸色很难看。
他叫石衡,单技能精通人才,专长是道路与基础土木,三十多岁,手粗,话少,眼睛总往地上看。别人看一片泥,他能看出坡度、排水和路基问题。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捏了捏。
“陛下,这段不能只铺木排。”
“要石头?”
“要碎石,还要夯实。最好再有石灰。”
他说完,自己也皱了下眉。
现在的曜京港,最缺的就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
石头。
石灰。
砖。
黏土。
砂。
木材好找,森林就在后面。水也有,河就在旁边。粮食可以先用系统币买。人也能从系统里放出来。
但一个国家不能永远靠系统把东西直接倒出来。
尤其是路。
路这个东西,只要开始修,后面就是无底洞。
今天三条,明天三十条。曜京港要路,矿山要路,村落要路,船坞要路,粮田要路,将来整个万洲一百三十万平方公里都要路。
如果每一块石头都从系统里买,那三千三百万系统币迟早被路吃干净。
我看着那段被雨水泡软的路,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自然不会给新帝国面子。
雨该下就下,泥该烂就烂,路基该塌就塌。
它不管我是不是皇帝。
这很好。
它逼我别做梦。
我问石衡:“昨天说的石料场,测绘组有消息吗?”
石衡站起来,指向西南方向。
“有两处可疑。第一处在河流下游,卵石多,但不够硬,适合临时铺路。第二处在西南山脚,灰白色岩层外露,可能有石灰岩,也可能只是风化岩。需要人过去看。”
我看向陆一。
陆一已经披甲,身后站着五十名精英士兵。
“我带人去。”
我摇头。
“你留下守港。”
他微微一怔。
我说:“曜京港现在只有一万多人,原住民村落态度不明,海岸也没彻底查完。你不能离开中枢太远。”
陆一沉默了一下。
“那派谁?”
我看向石衡。
“石衡带测绘组和工务组去。护卫二十人。再带两个医卫,两个农务专士。”
石衡抬头看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让他带队。
我说:“采石场不是军营,先看石头,不是先拔刀。”
陆一低声道:“若遇危险?”
“护卫不是摆设。”
我看着他。
“但从今天开始,帝国所有外出队伍,不许只有士兵。士兵能保命,但不能知道一块地该怎么用。以后探路,要有测绘;进林,要有农务;见人,要有医卫和翻译;找矿,要有矿务;修港,要有船政。”
我停了一下。
“万洋帝国不是一群拿刀的人往外冲。”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句话听着不像豪言壮语。
但我知道,它比豪言壮语有用。
很多帝国的开端都是士兵。
可真正把土地吃下去的,从来不只是士兵。
是量地的人,是修桥的人,是记账的人,是会治病的人,是知道哪里能开井、哪里能种粮、哪里能建仓、哪里雨季会塌的人。
我让学一记下这条。
外出探路,军民工医测同行。
她写完后问:“作为工务署规章?”
“不。”
我说:“作为帝国拓殖第一条。”
学一笔尖停了停,然后重新写了一遍。
上午,北接路继续往森林里推进。
这条路现在还不能叫路。
更像被人硬从草木里劈出来的一道伤口。
树砍倒,树根挖出,地面夯平,湿处铺木排,斜坡挖阶,旁边挖浅沟排水。每推进十步,都像和这座岛讨价还价。
原住民站在远处看。
昨天那个老妇人也来了。
我现在仍然听不懂她的名字,翻译组只能勉强转成一个近似音:“阿娅”。
她带了更多人。
三十多个。
其中有几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短矛和石斧,看我们的眼神很硬。不是挑衅,是害怕到了尽头后的硬。
我能理解。
如果有人突然在我家门口修路,我也不会笑着欢迎。
我让人把士兵撤得更散。
不是撤走。
是别让他们站成一堵墙。
阿娅走到路边,看着工务组铺石。她脚边的孩子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刚压平的泥。
昨天那个学会“尺”的孩子也在。
他看见我,先是躲了一下,又鼓起勇气指着木尺说:
“尺。”
发音还是有点怪。
我点点头,蹲下去,从工务专士那里拿过一把短尺,递给他。
他没敢接,先看阿娅。
阿娅看我很久,最后点了下头。
孩子才伸手接过去。
一把普通木尺,在他手里像什么宝贝。
他翻来覆去看那些刻度。
我指着刻度,一个一个念:
“一。”
他学:“一。”
“二。”
“二。”
“三。”
“三。”
旁边几个原住民孩子围过来。
我念得很慢。
他们学得很乱。
有个孩子把“三”念成“山”,惹得工务组几个民夫笑了。
阿娅听不懂他们笑什么,但看见孩子没有被打,也没有被赶走,脸上的纹路松了一点。
我忽然觉得,学校确实已经开始了。
不在屋子里。
在路边。
第一课不是忠君,不是帝国史,也不是普通话官文。
是一把木尺。
中午前,北接路修到原住民村落外半里。
我让队伍停下。
不进村。
这是我昨晚定的规矩。
路修到村外,给他们选择。
他们愿意出来,路就在那里。
他们不愿意,路也不越过他们的门。
至少现在不越过。
阿娅似乎明白了这一点。
她站在村口,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条新劈出来的道路。她背后的村落很小,屋子多半用木枝、泥土和草顶搭成,低矮,围着几棵大树。树上挂着晒干的鱼和果子,空气里有烟味、草木味和一点酸腐味。
几个孩子躲在屋后看我们。
一个很小的孩子一直咳。
声音不对。
很闷,像胸口堵着什么。
我看向医卫组。
医卫组的女医师叫许棠,单技能精通人才,擅长基础医疗和公共卫生。她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可能是肺部感染,也可能是长期烟熏和潮湿引起的。”
“能看?”
“要他们愿意。”
我让翻译组过去沟通。
阿娅听完后,脸色明显紧张。她回头和村里人争了很久。那个拿短矛的年轻男人又激动起来,指着我们说了很多话。
最后,咳嗽孩子的母亲哭了。
她抱着孩子走出来。
不是信任我们。
是没有办法了。
许棠没有靠得太急。
她先把自己的手摊开,让对方看见没有武器,又让人拿来热水和干净布。她蹲下去,动作很轻,先摸额头,再听呼吸,看舌头,检查胸背。
孩子烧得很厉害。
许棠抬头看我。
“需要药。”
“用。”
我没有问贵不贵。
这种时候问价格,太不是人了。
系统药品不算便宜,但也没贵到救不起一个孩子。
许棠配了药,又让人把棚子外的火堆挪远,屋内开口通风,孩子暂时不能再睡在浓烟下面。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翻译组说得很吃力,最后干脆连比带画。
阿娅全程盯着她。
像是在看一个能从死人手里抢孩子的人。
药喂下去后,孩子没有立刻好。
这不是神迹。
他只是哭声小了一点,呼吸顺了一点,抓着母亲衣服的手不再那么紧。
可对村里人来说,已经够了。
傍晚之前,阿娅让人送来了一筐东西。
干果,熏鱼,还有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石衡看见那几块石头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用铁器敲了敲,又用水滴试了一下,最后抬头看我。
“陛下,是石灰岩。”
我看向阿娅。
她指了指西南方向,又说了一串话。
翻译组听了半天,低声道:“她说,山脚很多这种白石。雨后会滑,不能住人。她们平时不用。”
我和石衡对视一眼。
石衡呼吸都重了几分。
白石。
石灰岩。
这意味着石灰。
石灰意味着消毒、建筑、路基、砖石、港口、仓库、甚至以后更复杂的工程。
我忽然觉得那一筐熏鱼和石头,比金子还值钱。
帝国第一座采石场的位置,是原住民送来的。
不是我们征服出来的。
不是系统直接兑换出来的。
是一个咳嗽的孩子换来的。
这事很小。
但我记住了。
下午,石衡带队去了西南山脚。
我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每件事都亲自去。
一个国家如果离了我就不转,那不是国家,是我的影子。
我留在曜京港,处理更烦的事。
工务署报告,粮港路有一段木轮车过不去,坡度太急。
海一报告,临时码头第一排木桩有三根打偏,潮水一涨会受力不均。
民籍署报告,昨天分组不准,至少七十六人需要重新分配岗位。
医卫组报告,营地出现腹泻三例,怀疑有人偷喝生水。
军籍署报告,两个士兵夜里打架。
没有一件事像史诗。
全都是破事。
但国家就是一堆破事堆出来的。
我先处理偷喝生水。
三个人被带到中枢外,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他们不是故意违抗,只是嫌煮水麻烦,半夜渴了直接喝了河边积水。
我没有重罚。
但让所有营地的人都来看。
许棠当众说明脏水会带来什么病,怎么传染,为什么必须煮沸,为什么厕所不能靠近水源。
她说得很直白。
有人听得脸色发青。
我站在旁边,最后只补了一句:
“万洋帝国第一条军法,不是杀敌。”
“是活下去。”
偷喝生水的三个人罚去挖排水沟三天,记过,医卫组观察。
然后是两个打架的士兵。
原因很蠢。
一个说另一个推车偷懒,另一个说他故意抢热粥。两个人都累了一天,火气上来就动了手。
我让他们互相道歉,然后一起去修粮港路最难的那段坡。
陆一问我:“不打军棍?”
“以后打。”
我说:“但今天不打。今天所有人都累,秩序刚立,先让他们知道规矩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把事做成。”
陆一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明白。”
傍晚,石衡回来了。
他裤脚全是泥,手上有划伤,但脸上是笑的。
这人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什么表情,直到这时才像活了。
“找到了?”
我问。
他把一块灰白石头放到桌上。
“找到了。西南山脚有大片外露岩层,初步判断可开采。附近还有黏土层,适合烧砖。再往南有一条小溪,可供采石队用水。”
他展开草图。
线条很乱,但关键信息都标了。
石灰岩层。
黏土。
小溪。
缓坡。
可建临时采石营。
可接道路。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张石头图。
这是曜京港真正开始长骨头的图。
我立刻下令。
“成立采石营。”
学一提笔。
“隶属工务署?”
“暂归工务署,未来独立为矿务署下辖。”
我说:“明天开始,修一条支路,从北接路分出,通往西南石料场。先叫西南石路。”
石衡道:“需要人。”
“给你五百普通民,一百士兵护卫,五十工务专士,二十医卫和仓储人员。”
我想了想,又补充:“再给十辆木轮车,二十头牛,工具按双倍配。”
石衡低头:“是。”
我看着那块石灰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能烧石灰吗?”
石衡点头。
“能。但要建窑,消耗木材。还要控制火候。”
“建。”
我说:“第一批石灰不用于建筑,先用于厕所、排污沟、病区和水源周边消毒。”
许棠站在旁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一个帝国的第一批石灰,不是抹城墙,而是洒厕所。
这听起来不威风。
但我觉得很对。
晚上,阿娅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营地外。
她走到了龙冕旗下。
身后跟着那个孩子的母亲,还有几个年轻男人。那个最警惕的短矛男人也在,只是手里没有拿矛。
许棠给孩子检查过后,对我点了点头。
“退烧了一点。”
孩子母亲听不懂这句话,但看懂了许棠的表情。她忽然跪下,把额头贴在地上。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她很瘦,手腕像树枝。
我不知道她在感谢谁。
感谢我?
感谢药?
感谢她不理解的系统?
还是感谢命终于没有在今天把孩子带走?
阿娅从怀里拿出一小块东西。
不是食物。
是一枚打磨过的贝壳,上面刻着弯曲的纹路,像某种部族标记。
她把贝壳放进我手里,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再指向那条刚修到村口的北接路。
翻译组低声说:“她的意思大概是……允许路到村口。以后可以交换。”
我握着那枚贝壳。
很轻。
却让我觉得比上午那块石灰岩还重。
我点头。
“告诉她,路不进村。”
翻译组艰难地转达。
我又说:“路边会设一个交换棚。盐、铁器、药、布、粥,可以在那里换。她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没人逼。”
阿娅听完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翻译组迟疑着说:“她问,龙旗下面的人,是不是会一直在这里。”
我看向夜色里的龙冕旗。
火光照上去,金龙像在暗处睁着眼。
我回答得很慢。
“会。”
翻译组把这个意思传过去。
阿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着旗。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看图案。
她是在看一个未来。
也许是好,也许是坏。
但它已经来了。
夜深时,系统光幕展开。
【支线任务:帝国第一路,进度提升。】
【北接路已抵达原住民村落外缘。】
【首个外部交换点规划完成。】
【西南石料场已发现。】
【采石营规划完成。】
【工务体系稳定度提升。】
【获得奖励:系统币200,000。】
【获得奖励:军衔经验。】
【获得奖励:1498年基础采石、烧灰、夯土道路图册。】
我看着奖励,没有立刻高兴。
因为我想到一件事。
今天这条路,我们修得很克制。
不进村,不压人,先交换,先治病,先给选择。
但以后不是每一条路都会这么温和。
有些路会通向矿山。
有些路会通向糖园。
有些路会通向炮台。
有些路会通向被打服的城。
道路可以送盐和药。
也可以送军队和锁链。
帝国的东西,从来不是干净的。
我不能骗自己。
但至少在万洲的第一条北接路上,我想让它先送一碗粥,一把尺,一包药,和一个孩子退下去的烧。
我在道路账本最后写了一行。
石头立路,路立秩序,秩序立国。
写完后,我把阿娅给的贝壳放在账本旁边。
它太小了,小得不像国礼。
可这是万洋帝国收到的第一件外族信物。
不是黄金。
不是贡品。
是一枚贝壳。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帝国以后会有很多金子。
几内亚的黄金,巴西的白糖,加勒比的港税,北美的土地,万洋币的信用,都会流进我们的账本。
但第一件东西是贝壳。
说明我们还没完全变成怪物。
外面,采石营的人已经在整理工具。
明天他们会去西南山脚,砸下第一块属于帝国的石头。那块石头也许会铺在路上,也许会烧成石灰,洒进厕所,也许会垒进粮仓的墙角。
它不起眼。
但比口号可靠。
我走出中枢,沿着中枢水路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被白天的人踩实了一些,已经没那么硌脚。
远处的北接路消失在黑暗里。
更远的地方,是阿娅的村子,是西南石料场,是万洲一百三十万平方公里的森林、山脉、河流和矿藏。
我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好像这座巨大的岛洲并没有真正沉睡。
它一直在等人修第一条路。
等有人把海湾、村落、石头、粮食、人和旗连在一起。
我站在夜风里,抬头看龙冕旗。
十五世纪的夜很黑。
但路已经伸出去了。
明天,会有石头运回来。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我的岛之国 第四章 :石头比口号可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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