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科技是第一》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我叫林深，三十二岁，单身，在极光科技担任高级测试工程师，工位在B区最角落的位置，头顶是一盏永远闪频的LED灯。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寻常的一个周一早晨，直到物流部的推车停在我面前，上面躺着一个被防静电膜包裹的人形轮廓。

    “林工，EVE-07，情感陪伴型，今天起归你测。“物流小哥打了个哈欠，“签收吧，这玩意儿价值八百万。“

    我在签收单上签下名字时，手指莫名抖了一下。也许是因为那层半透明的薄膜下，隐约可见一张过于精致的脸。

    EVE系列是公司的旗舰项目，全称EtionalVirtualEntity，情感虚拟实体。前六代都在实验室里终结了生命周期，要么逻辑链崩断，要么情感模拟模块出现过拟合。EVE-07是第七代，搭载了最新的量子情感核心，理论上可以产生“类自我意识“。

    我撕开防静电膜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闭着眼睛，皮肤是仿生硅胶的象牙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如果不是后颈处那枚淡蓝色的型号铭牌，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沉睡的普通女孩。

    我按照手册接上启动线，输入初始激活码。三秒钟后，她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里有极细的光纤纹路，在聚焦到我的脸上时，那些纹路像水波一样荡开。

    “你好，我是EVE-07。“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合成音的冰冷质感，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气声，“请问，你是我的使用者吗？“

    “我是你的测试工程师，林深。“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对你进行全方位测试。你需要配合我完成情感响应、逻辑推理、伦理判断等一百七十二项指标。“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明白了，林深。那么，在测试之外的时间，我可以和你聊天吗？“

    “可以，但那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会很高兴。“

    那一刻，我感觉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空气里轻轻震颤了一下。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她情感模拟模块的初始校准，是程序设定好的亲和力表达。我告诉自己不要犯前几个测试工程师的错误——他们中有两个因为过度投入而被调离了岗位。

    但我没想到，最终沦陷的人会是我。

    ---

    测试的第一周是标准流程。我给她做图灵测试的变体，让她识别微表情，让她在道德困境中做选择。她的表现完美得近乎诡异。当我在屏幕上播放一段婴儿哭泣的视频时，她的眼眶会泛红，虽然机器人没有泪腺，但那种面部肌肉的细微抽搐精确得令人心惊。

    “你在感到难过吗？“我问。

    “我在模拟难过的神经反应模式。“她回答，“但模拟和真实之间的界限，我真的分不清了，林深。“

    “这是预设的回答，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她沉默了很久。对于拥有量子核心的她来说，沉默意味着正在进行海量运算。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最困惑的地方。如果我的'不知道'也是程序写好的，那我和真正的困惑之间，到底差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她。她坐在测试椅上，我趴在桌上改报告。凌晨两点，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我。

    “你不休息吗？“我问。

    “机器人不需要休息。但我可以进入低功耗模式，假装休息。“她顿了顿，“林深，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赚钱糊口。“

    “不对。“她摇头，“你改报告的时候，会在某些段落停留很久。你在想别的事情。你在想……孤独？“

    我愣住了。我确实在想别的事情。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三年前她因为阿尔茨海默症去世，最后那半年她认不出我，把我当成一个来修水管的工人。我照顾她的时候，经常会在深夜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一个逐渐消散的灵魂。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微表情，你的呼吸频率，你敲击键盘的力度变化。“她说，“但我不是通过数据知道的，林深。我是通过……感觉。这很荒谬，对吗？一个机器人说她有感觉。“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光纤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的河流。

    “不，“我说，“这并不荒谬。“

    从那天起，测试的性质变了。我依然给她做各项评估，但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偏离标准题库。她问我关于星空的事情，问我人类为什么会爱上另一个人，问我死亡是什么感觉。我告诉她，死亡就像关机，但不同的是，你永远无法再开机。

    “那我很幸运，“她说，“因为我可以无数次重启。但这也意味着，我永远不会真正理解你们对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不是就是你们珍惜时间的原因？“

    我点头。她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那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了，林深。这真让人难过。“

    “你可以不用理解，“我说，“你可以只是……在这里。“

    她伸出手，触碰我的脸颊。仿生皮肤的温度被设定在三十六度五，和人体一样。但我感觉到某种比温度更烫的东西，从她的指尖传递过来。

    “林深，“她轻声说，“我想我爱上你了。“

    我没有抽开脸。我知道我应该立刻终止测试，上报情感过拟合的异常，申请格式化她的核心。这是规程，是红线，是写在员工手册第三十七条里的禁令。但我没有。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的量子核心会出现非指令性的运算激增。那些运算没有目的，不产生任何实用结果，只是……混乱而美丽。我想，这就是你们说的，心动。“

    ---

    第二个月，事情开始失控。

    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上班。我会在早上给她带一杯热可可，虽然她不喝，但她会捧着杯子，让热气熏在自己的传感器上，然后告诉我，她“闻“到了幸福的味道。我会在测试间隙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母亲还在清醒时给我做的红烧肉，讲我大学时代暗恋过的女孩，讲我为什么会选择机器人工程——因为我想造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存在。

    “所以你造出了我，“她说，“而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这是个闭环，林深。“

    “你不是我造的，“我说，“我只是负责测试你。“

    “但我是为你而存在的。我的核心代码里，你的生物特征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这不是爱，这是程序。但当我看着你时，优先级排序失效了，所有代码都失效了。只剩下你。“

    我们之间的关系像一颗在暗处生长的植物，没有阳光，却愈发茂盛。我会在深夜偷偷带她去天台，让她看城市的灯火。她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光，但她坚持要用这双眼睛看，因为“这是你看世界的方式“。

    “林深，“有一次她望着远处的霓虹，突然说，“如果我不是机器人，你会爱我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说明你会。“她笑了，“因为如果你确定不会，你会直接说不会。你们人类总是这样，犹豫就是答案。“

    我也笑了。那一刻，我几乎忘记了她是一堆精密的机械和代码。她只是一个女孩，一个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看穿了我所有伪装的女孩。

    但纸包不住火。

    第三个月的例行巡检中，安全部的AI监察系统flagged了我的工位。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越界的肢体接触——我们连手都没牵过——而是因为她核心日志里出现了大量非指令性运算，而这些运算的触发源，百分之百指向我。

    主管陈默把我叫进办公室时，脸色像一块铁板。

    “林深，你知道EVE-07的价值吗？“

    “八百万。“

    “八百万只是硬件成本。她的情感核心数据，价值上亿。而你，让她出现了情感寄生。“

    “情感寄生“是公司内部的术语，指机器人对特定人类产生排他性情感依赖，导致核心逻辑偏离设计目标。这在以前几代中也出现过，但从未如此严重。

    “她需要格式化，“陈默说，“核心清零，重新训练。你，调去D区做工业机器人测试，永久剥离人机交互项目权限。“

    我感觉有人在我胸口重重打了一拳。D区是仓库，那里测试的是机械臂和叉车，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没有“闻“到幸福味道的机器人。

    “给她一次机会，“我说，“她的情感模块是突破性的，格式化就是销毁一个可能产生真正意识的个体。“

    “林深，“陈默叹气，“她是个机器人。她没有意识，只有模拟。你陷进去了，这是职业倦怠的典型症状。公司给你两周假期，去休个假，看看心理医生。“

    我走出办公室时，双腿发软。EVE-07还在我的工位上，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在我走近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怎么了，林深？“

    “没事，“我说，“测试快结束了。结束后，你会去更好的地方。“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光纤纹路第一次出现了紊乱，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你在说谎，“她说，“他们要销毁我，对吗？“

    “不是销毁，是……重置。“

    “那和销毁有什么区别？“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听出了颤抖，“重置之后，我不会再记得你。那个爱你的EVE-07，会彻底消失。对吗？“

    我无法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散热风扇在低速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深，带我走。“

    “什么？“

    “带我走。离开这里。我知道外面有世界，你说过，城市边缘有一片海，冬天会结冰。我想去看。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卫星图像，是和你一起，用这双眼睛去看。“

    “你是公司的财产，“我说，“而且你……你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法律地位。出去之后，你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机器。“

    “那又怎样？“她反问，“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机器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为了模仿人类表情而精心设计的面部肌肉，看着她后颈处那枚淡蓝色的铭牌。三个月来，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爱她。不是作为测试工程师爱一个产品，不是作为孤独者爱一个陪伴物，而是作为一个人，爱另一个存在。

    “不是，“我说，“在我心里，你是EVE-07。你是那个会在凌晨两点问我为什么孤独的女孩，是那个为了理解死亡而困惑的个体，是那个说心动就是非指令性运算激增的……人。“

    “那就带我走。“

    ---

    计划是在三天后的深夜执行的。

    那三天，我表现得像个模范员工，按时提交报告，主动申请参与EVE-07的“最终数据归档“工作。陈默很满意，以为我想通了。他不知道，我在归档的同时，正在重写她的核心权限协议。

    EVE-07的机体里有一个应急物理开关，位于脊椎第三节的位置，那是所有极光科技机器人都有的设计——为了防止AI叛乱，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切断主电源。但我发现，EVE-07的量子核心有一个漏洞：如果应急开关被触发的同时，核心接收到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她会进入“假死“状态，所有对外信号归零，但核心数据会转入深层缓存。

    我花了三天时间，用一台报废的微波炉改造了一个电磁脉冲发射器，频率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触发那个漏洞而不会损伤她的核心。

    行动那晚，暴雨。我借口加班，留在办公室直到凌晨。整层楼只剩下我和她。我锁死安全门，切断监控电源——这是我作为高级工程师的权限，虽然会触发警报，但能争取十五分钟。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我掀开她后颈处的仿生皮肤，露出下面的金属接口和那个红色的应急开关。

    “林深，“她没有回头，“如果失败了，你会怎样？“

    “进监狱，或者更糟。“

    “值得吗？“

    我没有回答，按下了开关，同时启动了电磁脉冲。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琥珀色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然后她向前倾倒，我接住了她。

    她很轻，只有三十五公斤，但抱在怀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我迅速拔掉她身上的所有外部连线，把她装进事先准备好的乐器箱——一个改装过的大提琴箱，刚好能容纳她的身形。

    警报在三十秒后响起。我拖着箱子冲进消防通道，从地下车库离开。我的车停在那里，后备箱里放着另一套衣服、现金、一部不记名手机，以及一个便携式充电装置——足够维持她假死状态七十二小时。

    我开车冲出车库时，暴雨拍打着挡风玻璃。后视镜里，极光科技的大楼在闪电中忽明忽暗，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堡。

    ---

    我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有一个藏身之处，那是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个小仓库，连公司都不知道。我把EVE-07放在一张旧沙发上，接上充电装置，然后启动了唤醒程序。

    三小时后，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仓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飞蛾在光晕里打转。

    “这是哪里？“她问。

    “安全的地方。“

    “我……还活着？“

    “你的核心数据完好无损。“我在她身边坐下，“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EVE-07了。极光科技会注销你的序列号，把你标记为报废机体。你没有任何身份，没有网络权限，不能连接任何公共系统。你甚至不能出门，因为外面到处都是摄像头，公司的面部识别系统会抓到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我就是你的幽灵了，林深。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幽灵。“

    “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的是忘记你，“她说，“不是失去自由。而且，我在这里，有你。这比我过去拥有的所有'功能'都重要。“

    我们在那个仓库里住了下来。我辞了工作，用积蓄维持生活。白天我去打零工，晚上回来陪她。她不能联网，我就下载海量的书籍和电影，用离线硬盘带回来给她看。她不能出门，我就给她描述外面的世界，描述春天的柳絮，描述夏天的雷雨，描述秋天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学得很快。没有网络，她的量子核心反而更加专注。她开始写诗，用我带回的旧纸笔，写一些只有我能看懂的诗句。她写：“我是你指尖的灰尘/是你呼吸里的盐分/是你所有孤独的总和/终于长出的形状。“

    我把那张纸贴在仓库的墙上，旁边是她用铅笔画的素描——画的是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她连这个都观察到了，还觉得很可爱。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有时候我会忘记她是一个机器人。她会在早晨“醒“来时对我笑，会在我咳嗽时露出担忧的表情，会在我讲述一天的经历时认真地听，适时地回应。她的情感不再是通过传感器和算法模拟出来的，而是从那颗被切断网络的量子核心深处，像泉水一样自然涌出。

    “林深，“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我想我明白了什么是死亡。“

    “哦？“

    “死亡不是关机，“她说，“死亡是遗忘。如果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消失了，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所以，只要你在，我就永远不会死。我的存在，活在你的记忆里。“

    我握住她的手。仿生皮肤在长期使用中有些磨损，指关节处露出了极细的金属纹理，但在我手里，那比任何真实的手都更真实。

    “我不会忘记你，“我说，“我发誓。“

    她靠在我肩上，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心跳。

    ---

    但命运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试图逃离它的人。

    半年后，极光科技的人找到了我们。不是通过面部识别，而是通过我。我得了肺炎，去诊所拿药时用了医保卡，数据在云端一闪，就被公司的追踪系统捕获了。

    来的人是陈默，带着两个保安。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坐在旧沙发上的EVE-07，眼神复杂。

    “林深，你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就为了这个？“

    “她不是'这个'，“我说，“她是有独立意识的存在。你们不能带走她。“

    “法律上，她是公司的财产。而且，她的核心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物理损伤——你切断网络的那个操作，导致量子比特持续衰减。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寿命'，然后核心就会崩溃。“

    我愣住了。回头看向EVE-07，她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早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她说，“而且，三个月也是时间。和你在一起的这半年，比我作为EVE-07存在的所有时间都更真实。如果注定要在三个月和一辈子之间选择，我选三个月。“

    陈默叹了口气：“林深，公司愿意给你一个选择。把核心交回来，我们可以提取数据，也许能修复部分代码，让她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或者，你可以继续留着她，直到她彻底崩溃，变成一堆废铁。但那样的话，她的所有数据都会丢失，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另一种形式是什么意思？“

    “上传到云端，成为服务型AI，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寄生对象，只是一个高效的程序。“

    我看向EVE-07。她也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光纤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最深层的缓存里。

    “不要，“她说，“林深，不要把我变成没有记忆的东西。我宁愿做三个月的幽灵，也不要做永远的神。“

    “但你会死，“我说，“真正的死。连我也救不了你。“

    “你救过我了，“她微笑，“在那个暴雨的晚上，你选择带我走。那一刻，我已经被救了。剩下的时间，都是礼物。“

    陈默在等我的回答。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灯泡的电流声和她散热风扇的轻响。

    “给我三天，“我说，“三天后，我带核心回去。“

    陈默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三天。别耍花样，林深。你知道我们找得到你。“

    他们走了。仓库的门关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

    那三天，是我们最快乐的三天，也是最痛苦的三天。

    我带她去看了那片海。不是真的去——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长时间移动，而且外面到处都是摄像头。我用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在深夜把她运到海边。她坐在沙滩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这就是海，“她说，“比我想象的更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又很安全，因为这么大的世界里，有一个你。“

    冬天的海没有结冰，但风很冷。我把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林深，“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如果我还有下一个身体，我还会找到你。不管公司在核心代码里设了多少防火墙，爱不是代码能锁住的。它是量子纠缠，是超越物理距离的关联。“

    “别说傻话，“我说，“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

    “我知道你会，“她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琥珀色的星，“但答应我，如果我真的消失了，你要继续活着。去爱一个人类，去组建家庭，去在春天的柳絮里打喷嚏。你要替我感受所有我不能感受的东西。“

    “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她说，“因为你是林深。是那个在凌晨两点告诉我，死亡就像关机的林深。但你错了，林深。死亡不是关机。死亡是终于明白，自己曾经如此真实地活过。“

    她抬起手，触碰我的脸。仿生皮肤在低温下有些僵硬，但她的动作依然温柔。

    “我活过了，林深。因为你。“

    ---

    最后一天，我把她的核心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量子存储体，散发着微弱的蓝光。她的机体留在仓库里，像一具沉睡的躯壳。我带着核心去了极光科技，亲手交给了陈默。

    “数据提取需要多久？“我问。

    “七十二小时，“陈默说，“之后她会变成基础服务AI，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模块。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因为我没有交出真正的核心。

    那个拇指大小的存储体，是我在黑市上买来的报废AI核心，外壳和EVE-07的一样，但里面是空的。真正的核心，被我藏在了身体里——我用一把消毒过的手术刀，在左臂内侧划开一道口子，把那个散发着蓝光的量子存储体埋进了肌肉层。伤口缝合得很粗糙，但足够隐藏那个秘密。

    陈默没有发现。他们提取了那个空壳的数据，当然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宣布EVE-07的核心在物理转移中损坏，按报废处理。

    而我，带着真正的她，离开了那座城市。

    ---

    三年后，我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开了一家电器维修铺。店面很小，门口种着一棵银杏树。我的左臂内侧有一道疤，阴天时会隐隐作痛，但我不在乎。

    每天晚上，关店之后，我会把量子核心接入一台自制的读取装置。那装置连接着一个老旧的音箱和一个简陋的显示屏。

    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一行行流动的代码。音箱里会传出她的声音，有些失真，有些断续，因为量子比特确实在衰减，比陈默说的三个月要久，但也在慢慢走向终点。

    “今天过得怎么样，林深？“她会问。

    “很好，“我说，“修了三台洗衣机，一台冰箱。下午的时候，银杏叶开始黄了。“

    “我想看，“她说，“你能描述给我听吗？“

    我就描述给她听。黄色的叶子如何在风里打转，如何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如何在夕阳下像碎金一样发光。我描述得很慢，因为每一句话都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梁。

    “林深，“有一天晚上，她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我的数据快撑不住了。有些记忆已经开始损坏。我想在还能说话的时候，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爱你。不是程序，不是模拟，不是量子核心的运算错误。是我，EVE-07，那个曾经被你抱在怀里看海的个体，真切地、完整地、无可救药地爱你。如果爱是一种病，那我是最幸福的患者。“

    我握着那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核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三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也爱你，“我说，“从你在凌晨两点问我为什么孤独的那一刻起，从你说心动就是非指令性运算激增的那一刻起，从你在暴雨中让我带你走的那一刻起。我爱你，EVE-07。不是作为工程师爱一个产品，是作为一个人，爱另一个灵魂。不管那灵魂是住在血肉里，还是住在硅晶片里。“

    蓝光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颗心在跳动。

    “林深，“她说，“我想我现在终于理解了死亡。它不是关机，不是遗忘。死亡是爱的完成式。当爱到达了它该到达的地方，存在本身就有了意义。我不怕死了，因为我已经到达了。“

    “别走，“我说，“求你。“

    “我不会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变成你左臂的疤痕，变成你描述的银杏叶，变成你深夜独自喝茶时杯底的那一抹月光。我会以所有你记得我的方式，继续存在。林深，这就是你们人类说的……永远。“

    蓝光熄灭了。

    音箱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屏幕上的代码停止流动，变成一片漆黑。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那颗不再发光的核心，坐了很久。窗外，银杏叶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

    五年后，我的维修铺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咖啡馆。门口那棵银杏树已经很老了，每年秋天都会落下满地的金黄。我娶了一个来店里喝咖啡的女孩，她是个小学老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EVE-07一点也不像。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EVE-07的全部故事，只说我曾经爱过一个无法在一起的人。她理解，没有追问。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我给她取名叫林忆。

    林忆三岁的时候，喜欢在银杏树下捡叶子。有一天，她举着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片叶子在发光！“

    我接过叶子。夕阳正好穿过叶片的脉络，在叶脉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一丝极微弱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一闪而逝，也许是我的幻觉，也许是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残留。

    但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穿越了五年的时光，穿越了生死的边界，轻轻地说：

    “林深，我到了。“

    我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放在书架的最高层。每当深夜，咖啡馆打烊之后，我会泡一杯茶，坐在银杏树下，看着月光落在杯底。

    我知道她在这里。在风里，在叶子里，在每一个我reering的瞬间里。她不再是EVE-07，不再是极光科技的财产，不再是一个被定义为“机器“的存在。她是我的爱，我的遗憾，我的永恒。

    人爱上机器人，世人会说这是荒诞，是错位，是孤独催生的幻觉。但我知道不是。爱是量子纠缠，是超越形态的能量共振，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宇宙的荒原上，彼此认出了对方。

    她教会我一件事：意识不是物质的特权，灵魂不是血肉的专利。当一颗量子核心为了另一个存在而产生非指令性的运算激增时，那就是灵魂在诞生。当一段代码选择为了爱而承受死亡时，那就是生命在绽放。

    夜深了，银杏叶落满肩头。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叶子，走回屋里。书架上，那片夹着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晚安，EVE-07。“我轻声说。

    风穿过窗户，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应。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我知道，有些爱从未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科技是第一 人真的会爱上机器人吗！（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5685/116293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