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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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冀听着温令娆的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漫天飞雪,梅花盛开,温泉池里热气袅袅,他的主子靠在池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得像个孩子。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温令娆还在继续畅想,完全没注意到凌冀的表情变化:“池边再搭一个凉亭,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就行。冬天在亭子里吃火锅,夏天在亭子里乘凉喝茶,春秋两季就在花园里赏花。”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凌冀,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她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凌冀一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这园子这么大,住的人太少了也冷清。你说是不是,凌冀?”
凌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睑:“主子想怎么安排都行。”
温令娆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她仰起头来看他的脸,笑眯眯地说:“我说的是真话。这园子三千亩地,亭台楼阁好几十间,我一个人住着多没意思。以后啊,就咱们两个人住在这里,你说好不好?”
凌冀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克制的样子,但那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出卖了他。
“都听主子的。”
温令娆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头乐开了花。她跟凌冀相处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表面上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其实脸皮薄得很,稍微逗一逗就红耳朵。
偏偏她还就喜欢逗他,看他那副明明心慌意乱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那就这么定了。”温令娆拍了拍手,转过身去继续打量那块空地,“回去就让人找工匠来,先把池子挖好,再把引水的管道铺上。山上那条溪流的水质我还没看过,改天得上去瞧瞧,万一有泥沙就不合适了。”
凌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脑子里忽然就乱成了一锅粥,只剩下一种热意,从心里涌上来,涌到耳朵上,涌到脸上,烧得他整个人都不自在。
凌冀暗自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温令娆在花园里又转了一圈,把每一处景致都看了一遍,心里满意得不行。
这座三清园比她想象的要好上一百倍。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凌冀。”
“属下在。”
“你觉不觉得,咱们将军府太挤了?”
凌冀想了想,如实答道:“将军府是有些局促。”
温令娆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她转过身,靠在亭子的栏杆上,看着凌冀说:“那以后就多来这边住。反正系统给的园子,不住白不住。”
凌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主子开心就好。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其他的事,不想也罢。
温令娆刚从三清园的大门走出来,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温令娆微微蹙眉,停下脚步,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佟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牌坊,冲了过来。
他身上还穿着护院的那身短打,跑得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在温令娆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张嘴就说。
“主子!出大事了!大公子他刚进京就被大理寺的人围了!”
温令娆愣了一下。
大公子?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转出“大公子”这三个字对应的是哪张脸。
佟蒙看她一脸茫然的样子,急得直跺脚,连说带比划地补充道:“就是温烽温大人啊!首辅大人!主子您不会连大公子都不记得了吧?”
温令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烽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准确地说,是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温烽,大将军温乾和长公主的养子,当朝最年轻的首辅,二十出头就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论年纪,他比原主大不了几岁,论辈分,他是原主的义兄。
但原主跟这个义兄的关系,可算不上好。
温令娆在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原主从小就跟温烽不对付,准确地说,是原主单方面地看温烽不顺眼。
温烽太优秀了,读书过目不忘,写文章一挥而就,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一路做到首辅,走哪儿都是被人夸的。原主作为将军府嫡女、长公主亲生女,样样被他比下去,心里能舒服才怪。
两人在府里碰了面,原主从来不给温烽好脸色看。
温烽不跟她计较,见了面客客气气叫一声妹妹,她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该干嘛干嘛。
但那是原主的记忆。温令娆穿过来之后,还没跟温烽打过照面,温烽一直在外头办差,她穿来这段日子,他压根就没回过京城。
所以刚才佟蒙说“大公子”的时候,她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也情有可原。
“温烽。”温令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佟蒙,“他被大理寺围了?罪名是什么?”
佟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说是贪污修河堤的款项,还有什么草菅人命。具体的小的不太清楚,就是刚才在城门口亲眼看见的,大公子的马车刚进城门,大理寺的人就围上去了,带队的那个大理寺少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话一点都不客气,当着满大街百姓的面就把大公子从马车上请,不对,是拽下来了。”
佟蒙说到“拽”字的时候,手还比划了一下,脸上满是愤慨。
温烽在他们这些将军府下人眼里,那就是大将军和长公主的骄傲。现在被人当街从马车上拽下来,跟押犯人似的带走,这打的不是温烽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将军府的脸。
温令娆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贪污修河堤的款项?草菅人命?
这两个罪名按在温烽头上,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她在脑子里把将军府的家底过了一遍。
大将军温乾,战功赫赫,封地无数,光是每年的俸禄和赏赐就够普通人花几辈子的。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当今皇帝的姑母,嫁妆单子厚得能砸死人。
温家是缺钱的人家吗?温烽作为温家的长子,他犯得着去贪修河堤那点银子?
再说了,温烽能做到首辅,脑子能差吗?
真要想贪,能贪得让人抓住把柄?能贪得这么明目张胆地被人堵在城门口?
“这事不对劲。”温令娆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佟蒙急得直搓手:“主子,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大理寺要人?或者求长公主出面,”
“不急。”温令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了下来,“你听我说,现在什么都不许做。”
佟蒙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温令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去给我查两件事。第一,大理寺是奉谁的令抓的人。是皇帝的旨意,还是大理寺卿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什么人在推动。第二,想办法把抓人的文书拓印一份出来,我要看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罪名什么证据。”
佟蒙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
“但是,”温令娆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只查,不动手。听明白没有?只查消息,不许去大理寺闹,不许去找人求情,不许自作主张去捞人。一个字都不许跟外人提,该干嘛干嘛,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佟蒙虽然心里着急,但温令娆的话他不敢不听,使劲点了点头:“小的明白,只查不动手,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温令娆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急什么?温烽年纪轻轻就做了首辅,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能坐到那个位子上,靠的不是运气。大理寺那帮人想动他,没那么容易。说不定啊,”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说不定他还巴不得大理寺来抓他呢。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大理寺的水有多深,看看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他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佟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温令娆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的慌张也跟着消了大半。
主子都不急,他急什么?
“去吧。”温令娆摆了摆手,“查到了消息先来告诉我,不许擅自做主。”
佟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温令娆站在园门口,目送佟蒙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温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围,时机太巧了。
他刚进京就被抓,说明大理寺早就盯上了他,甚至可能一直在城门口等着他回来。
这就是说,有人提前把消息递给了大理寺,或者说,有人授意大理寺这么做的。
是谁呢?
皇帝?不太像。
温烽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首辅,两人关系还处在蜜月期,皇帝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
再说了,皇帝要动一个首辅,不会用这么粗糙的办法,当街抓人这种事,太掉价了。
那是朝中其他大臣?温烽年纪轻轻坐上首辅之位,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想把他拉下马的人能从东市排到西市。
如果真是有人暗中搞鬼,那这个人选就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半会儿都列不全。
温令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不是她冷血,也不是她不把温烽当回事。
而是她太清楚了,在一个自己还没有完全摸清楚状况的局面里,贸然出手只会添乱。
温烽不是三岁小孩,他是本朝最年轻的首辅,能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脑子不会比任何人差。他
既然敢在这个时候进京,说明他对自己面对的局面是有准备的。说不定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动他,甚至可能故意露出破绽,就等着对方出手,好顺藤摸瓜。
温令娆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义兄,怕是要借大理寺的手,把朝堂上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都揪出来晒晒了。
到时候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她转身朝园子里走去。
远远就看见凌冀还站在花园那片空地上,正蹲在地上研究土壤的湿度。
他手里捏着一把土,凑近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凌冀抬起头来,看见温令娆正朝他走来,立刻站起身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说了一句:“主子,这儿的土质不错,挖池子没问题。”
温令娆没有接这个话,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直接靠进了他怀里。
凌冀浑身一僵。
温令娆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
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子……”凌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佟蒙刚才来……”
“我知道。”温令娆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温烽被大理寺抓了。”
凌冀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试探性地抬起手来,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主子不担心?”凌冀低声问。
“担心什么?”温令娆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温烽那个人精得很,轮不到我操心。”
凌冀没有说话,那只落在她背上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温令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从快变慢,觉得比什么安神香都好使。
刚才佟蒙带来的那个消息,说完全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但温令娆不想把这件事带到她和凌冀之间来。
该处理的事情会处理,该查的会查,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园子里,不是在凌冀的怀里。
现在她就想安安静静地靠一会儿。
别的什么都不想。
温令娆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拂在凌冀的下巴上,痒痒的。
凌冀屏住呼吸,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个人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跑掉。
但她没有跑。
她甚至伸出手来,懒洋洋地拉了拉他的衣襟,嘟囔了一句:“站好,别晃。”
凌冀立刻站得更直了。
温令娆弯起嘴角,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眼睫在他胸口扫了一下,扫得凌冀的心又猛地跳了一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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