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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恒远的下一个动作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二的行业沙龙，林砚本不在受邀名单上。但周衍在一周前给她发了邀请函的转发链接，附了一句“要来吗？有一场面料趋势的对谈，你可能感兴趣“。她当时没多想，回复了“好“。

    沙龙设在一家艺术馆的顶层，大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整片灰蓝色的深秋天空，几棵银杏在风里抖着金灿灿的叶子。会场不大，大约六七十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休息区和展览区之间。林砚穿了一件深橄榄绿的针织连衣裙，配了一条窄窄的棕色皮带，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圈在室内光线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周衍比她早到，站在靠窗的位置跟人说话。看到她来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马上走过来。林砚也回了一个点头，然后自己去取了一杯热茶，站在一面挂着面料样品的展板前面慢慢看。

    沙龙开始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注意到李恒远也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笑容和上次一样殷勤得体，进门之后跟几个人握了手，然后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锁定了她的位置。林砚看见他的视线落过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表面没动，端着茶杯继续听台上嘉宾的分享。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李恒远已经站在她刚才看过的展板前面了，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她没有走过去，换了方向想去靠窗的休息区，但李恒远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在她转身的瞬间回过头。

    “林女士！“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五个人听见，“巧啊，又碰到了。“

    林砚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知道躲不过去了，这里人不少，而且刚才她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朝他点了点头：“李总。“

    李恒远端着香槟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只估算好了猎物的距离才决定迈几步的猫。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跟了过来，李恒远侧了侧身，像是在给什么人做介绍。

    “这是林砚，做独立设计的，最近那篇采访你看了没？就是写她的。傅承淮的太太。“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过于夸张的强调，像在特意加重两个字的分量。

    中年男人跟她客套地握了手，寒暄几句就借故走开了。李恒远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她，抿了一口香槟。

    “林女士气色不错，“他说，“上次那个电话，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没有。“林砚说。

    “那就好那就好。“李恒远点头，目光在她左手的戒指上停了一瞬，“哟，戒指换了？这个好看多了。傅总终于舍得给您买个像样的了？“

    林砚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试探，像一根细细的探针在她说话的边界上找裂缝。她正想开口说什么，余光里扫到一个身影从会场的另一侧走了过来。

    傅承淮今天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西装，领带换了一条墨绿色的暗纹款。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目标明确。他走到林砚身边的时候，左手自然地从身侧抬起来，落在她后腰偏上的位置。掌心贴着她连衣裙的腰线，力度不轻不重，像一枚标签按在那里。

    “李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聊什么呢？“

    李恒远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那笑容绷紧了一些。他像一只嗅到了同类气息的动物，调整了一下站姿。“就聊聊林女士最近的采访，夸她有才华。傅总您来得正好，我刚还在说呢，您真是好福气。“

    “确实。“傅承淮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清脆得不留余音。李恒远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深了，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傅总，咱们都是做生意的人，我理解有时候有些事讲个方便。合同这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没人捅出去——“

    “李恒远。“傅承淮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被压得很平，像被刀背抹过的刀锋。“你查备案记录，我能理解。但你打我太太电话，这事儿我记着。“

    空气安静了三秒。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了视线。李恒远嘴角的笑意终于落下来了一点，像一层薄薄的漆皮被刮开了，露出底下不太好看的底色。

    他收住了话头，举起香槟杯朝傅承淮比了比，转身走了。暗红色西装的身影混进了人群中，很快被几簇站着的宾客隔成了模糊的一块。

    傅承淮的手还贴在她后腰上。林砚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层薄薄的面料传过来，那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刚压住了什么情绪之后的余热。

    “你来了？“她仰头问他。

    “小郑说看到李恒远的车停在外面。“

    “所以你专程来的。“

    傅承淮没有回答这个。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到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刚才他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林砚也压低了声音回他：“我没往心里去。倒是你，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重。'我记着'。他会不会——“

    “他会。“傅承淮直起身，右手从她后腰移到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所以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再接触他。“

    “傅承淮。“她叫他的名字，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是合同上的乙方，但我也是你的太太。不管那份合同的文本是什么，今天在这里，在所有这些人眼里，我跟你是一边的。“

    傅承淮的手在她肩头停住了。他看着她，礼堂落地窗外的天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左脸打得明亮，右脸隐在薄薄的阴影里。他脸上的表情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变了一下，像一个水下很深的地方翻上来一个小小的气泡。

    “你刚才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合同上的乙方，和太太，是两回事？“

    林砚迎着他的视线：“在我这儿，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右手从她肩头滑下来，沿着她的手臂一路滑到她的手边，牵住了她的左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戒指贴着戒指。两枚素圈紧挨着，他的深色、她的铂金，在落地窗透进来的灰蓝色天光里靠在一起，像两个原本散落的人终于对上了答案。

    “走吧。“他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这个沙龙不值得待了。“

    林砚被他牵着，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经过展板、休息区、茶水台。有人投来目光，有人微微颔首，她都一一回以微笑。她的脚步跟随着他的节奏，不快不慢，他的手掌干燥而稳定，像撑着一把不会漏雨的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余光里看到了周衍。

    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咖啡，正看着她这个方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周衍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枚酒窝浅浅地露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舍，只有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平和。

    他举起咖啡杯朝她比了比，然后转过了身。

    林砚收回目光，跟着傅承淮走出了艺术馆的大门。深秋的风迎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她吸了一口，肺里全是银杏叶和干冷空气的味道。

    傅承淮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又落回了她的后腰，带着她往停车的位置走。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排落叶的银杏树下，金色的叶子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刚才看见周衍了？“傅承淮忽然开口。

    “看见了。“

    “他跟你示意了？“

    “嗯。他举了一下咖啡杯。“

    傅承淮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她后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她的腰侧写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句号。

    林砚侧过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目视前方，下巴的线条在深秋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某块坚硬的石头被水磨了很久的边缘。

    “傅承淮。“她说。

    “嗯。“

    “你是不是在吃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砚差点错过他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搭在她后腰的手移到了她肩膀上，拢了一下那件西装外套，让它更紧地裹住她的身体。

    “风大，“他说，“走快一点。“

    林砚被他拢着肩膀往前走了几步，低着头，看着脚下两个人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的影子。银杏叶落在影子上，金灿灿的一小片，又被他们的脚步踩碎。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的左手偷偷伸过去，在他垂着的那只手里勾了一下小指。他明显感觉到了，因为他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那只手反握过来，把小指跟她的小指扣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小指走过了整条银杏道。从艺术馆门口到停车场，大约一百二十步，每一步都踩着落叶的碎响。她的手被他暖着，风从旁边吹过去，但西装的温度笼着她，一点都没冷着。

    上车以后，傅承淮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动。他靠在驾驶座里，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地贴着前挡风玻璃滑下去，像一场金黄色的细雪。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合同还有两百多天到期。“

    他说完这句话，挂挡，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车位。林砚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勒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跳被这句话砸了一下，咚咚地跳了好几拍。她没有问“到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因为她知道如果他要说，他会自己说。如果他不说，那她就等。

    车子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傅承淮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换挡杆旁边。那里离她的左手很近，近到她只要稍微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

    她动了一下小指。

    碰到了他的指侧。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换挡杆，用小指的侧面贴着彼此，一路开回了家。窗外的街景不断往后退，深秋的黄昏把天空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粉，像她某次调色时试出来的颜色。

    她看着那层颜色，忽然觉得两百多天也不算很长。

    但也不算很短。

    正正好好够她再学会几道新菜，够他再学会几样面食的做法，够他们在饭桌两端把一碗汤喝完，然后各自伸出一只手，在桌面上碰到彼此。

    （第十七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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