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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昨晚下过雨的潮气还没散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被太阳一蒸，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行舟进了屋就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半壶。我在他对面坐下，没动茶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苏姨那张脸。

    她到底是谁？

    我爹从来没提过她。我爹那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跟我说。他教我怎么看尸斑、怎么分辨生前伤和死后伤、怎么根据腐败程度推算死亡时间——他把他会的都教给了我。可他从来没提过苏姨这个人，也没提过十八年前那桩案子。

    是觉得我还小，不该知道？还是不想让我掺和进去？

    不管是哪种，他现在都没法告诉我了。

    “想什么呢？”陆行舟放下茶壶，看着我。

    “在想苏姨到底是什么人。”我说，“她跟我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爹会把玉佩托付给她，而不是托付给老周或者其他信得过的人。”

    “你觉得她跟你爹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我爹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说明他信得过她。可我从来没见过她，也没听我爹提起过她。”

    “那你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信件、笔记之类的东西？”

    我想了想：“有一些验尸笔记，但都是关于验尸的，没有写过别的东西。”

    “都在哪儿？”

    “在我屋里。我爹走后，我把他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一直没怎么翻过。”

    陆行舟站起来：“走，去看看。”

    我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一间不大的院子，是我爹留下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能打下来不少枣子。我爹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这儿，养了一只黄狗看门。

    黄狗看见我回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围着我转了两圈。看见陆行舟跟在后面，它警惕地竖起了耳朵，但没有叫。

    我推开屋门，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几天忙着验尸，没怎么回来住，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

    我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木箱。箱子不大，里面装着我爹的遗物：几件旧衣裳、一副他用过的镊子和手术刀、一本翻烂了的《洗冤集录》、还有一沓验尸笔记。

    我把笔记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都是我爹的字迹，工工整整，记录着他这些年验过的每一具尸体。从死者的年龄、性别、死因，到验尸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本笔记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留下的茬口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撕下来的。我仔细看了看茬口上的墨迹——那一页原本写着东西，而且不是验尸记录，因为前面的页面都是横着写的，而这一页的茬口处露出来的笔画是竖着的。

    是一封信？还是一段单独的记录？

    我把笔记递给陆行舟：“你看这儿。”

    他接过去看了看，皱了皱眉：“被人撕掉的。”

    “嗯。而且不是我爹撕的。”我说，“我爹做事很仔细，如果是他自己撕的，会用刀裁，不会用手撕得这么毛毛糙糙。”

    “那就是别人撕的。”

    “对。”

    “谁会动你爹的东西？”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走后，这间屋子一直锁着，钥匙只有我有。但如果是有人在我爹生前就翻过他的东西呢？

    陆行舟把笔记还给我，在屋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桌子、床头，最后停在床头柜上的一盏油灯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盏油灯，翻过来看了看底座。

    “这是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油灯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梅花。

    “一盏普通的油灯。”我说，“我爹用了好多年的。”

    “这朵梅花，是刻上去的。”陆行舟把油灯举到窗户边，借着光仔细看了看，“刻得很精细，不像是随手刻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府城刘家的族徽，就是一朵梅花？”

    我愣住了。

    府城刘家。就是苏姨说的那个刘家。那个花钱帮刘大柱脱罪的刘家。

    我爹的油灯上，刻着刘家的族徽。

    “这盏油灯是哪来的？”陆行舟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在那儿。我爹说是朋友送的，但没说是谁。”

    “朋友送的。”陆行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什么样的朋友，会送一盏刻着刘家族徽的油灯？”

    我没法回答他。

    我看着我爹的遗物，那盏油灯静静地立在桌子上，灯座上积了一层薄灰。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从来没有注意过底座上那朵小小的梅花。

    我爹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你爹以前在府城待过吗？”陆行舟问。

    “没有。”我说，“他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一直在清河县，没去过别的地方。”

    “那他怎么会有刘家的东西？”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盏油灯，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我爹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还有一件事。”陆行舟把油灯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我，“你爹的笔记被人撕掉了一页，油灯上刻着刘家的族徽，苏姨恰好在你验出他杀的当天来找你——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是说，有人在盯着我？”

    “不是盯着你。”陆行舟说，“是盯着这桩案子。你一动，他们就跟着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验尸的本事是跟你爹学的，但你爹没教你的东西，你得自己去学。”

    “比如什么？”

    “比如，怎么在被人盯上的时候，还能把案子查下去。”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仵作她不肯结案 第八章 苏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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