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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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手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化不大。
那道暗红色的勒痕没有消退,像烧红的铁丝留下的烙印,从他握过铁链的那几根手指一直延伸到掌根。他用袖子盖住了那道痕迹,抬手拿东西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侧一下角度,像是害怕被看见,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他不能通过铁链反向抽取井里的能量,那条通道是单向的。低阶水怪触碰锁链被彻底溶解的消息,他也无从知晓。他只是在工地上继续干着活,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日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江泉每天都能看见他在休息时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看。他偶尔会试着握紧拳头,然后又松开,像是在测试什么东西还在不在、还能不能回来。
江泉没有靠近他。他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多看几眼,确认那道痕迹的变化,确认老张的状态有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他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无论是父亲还是王家姐妹。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日子看起来恢复了正常。白天上课,傍晚回家,周末去江边走走。他那天晚上在临江寺看到的场景被他收在了心里,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大约在锁链事件过去一周之后,江泉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江泉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竞赛书后面几章的例题。他翻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波动从教室前排的方向传来。那种波动很轻,像一根在空气中微微发颤的弦,不太容易察觉,但一旦注意到就会觉得它一直在那里。
他抬起头来,循着那股波动的方向看过去。坐在教室前排的是一个叫金亮的男生,他和江泉同班,座位在靠讲台的那一列。他正在低头写字,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泉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动作——是他身上的光。
金亮身上的原初波动比周围的同学都要亮。那种亮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均匀分布在他身体表面的光晕,边缘泛着一层微微的银白色。在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那层光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江泉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刚开学的时候对周围人的感知还比较模糊,城市的游离能量混杂在空气中,把所有东西都搅在了一起。但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训练,他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了。此刻他能清楚地区分金亮身上的波动和其他人的区别,他坐在那里,像一盏被调暗了光的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但确实亮了。
放学的时候,江泉走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金亮从他身后骑车经过,脚撑在地上停了一下,打了个招呼。
“哎,你也是住江边那边吧?我好像看见过你几次。”
江泉点了点头:“我住工地上。”
“工地那边?”金亮想了半秒,“哦,城东那个在建的?我爸说那一片以前是码头仓库。”
“嗯。”
“那你每天走江边那条路回去?”
“有时候走。”
金亮又说了两句关于学校附近一家小吃店的话,然后蹬上自行车走了。他离开的时候,那层薄薄的光晕在他身上微微晃动着,随着他骑车的动作在他肩膀上方一闪而过。
江泉站在原地,看着金亮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的转弯处,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江边走了。
第二天傍晚,江泉在临江寺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大约二十分钟。
老张今天也来了。他依然是混在香客里进的门,先在佛前站一会儿,然后往后院走。但他在井边的停留时间比以前更短了,像是在确认那口井还在那里、那条铁链还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江泉站在对面街边,看着老张走出寺门,沿着江岸往工地的方向走回去的时候,它走得比其他工友慢一些。右肩的伤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步态也恢复了正常,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把它插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江泉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一件事:金亮身上的那些光,是什么时候开始亮的?是他生来就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如果是最近才出现的,那是什么触发的?他想到这里,不自觉地联想起了一件他还没能完全理解的事——之前靠近锁龙井的低阶水怪被彻底溶解了,而老张虽然退开了,但他的手心里留下了一道连他自己也无法消除的痕迹。锁龙井正在从地下深处向外扩散某种影响,只是没有人知道这种影响会以什么形式抵达更远的地方。
他不会知道答案,但他需要在下一次看见金亮的时候多留意。
第二天的体育课上,江泉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金亮在跑道上跑圈。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在他奔跑的时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涨落,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比前一天更亮了一些。他的速度和耐力都不算突出,但他身上的光在持续地亮着,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唤醒,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江泉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水,目光隔着半个操场落在那层银白色的光晕上。
过了两天,江泉在放学路上被金亮叫住了。他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赶上来,说想和他一起走一段江边路。江泉没有拒绝,两个人沿着江岸走了一段。
金亮比他想象中话多一些,聊了聊学校的事、周末去了哪里,然后顺口提了一句:“我最近老觉得晚上睡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响。”
江泉的脚步没停。“什么样的声音?”
“说不清楚,”金亮想了想,“像是……有人把一块很重的石头放在地上,又拿起来了。不是声音,是震动。”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而且我最近老是觉得手心发热。”
江泉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金亮的手心,但余光扫到了——那层银白色的光晕,正在从他皮肤的纹理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你最近去过临江寺吗?”江泉问。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江泉说。
金亮推着自行车走了之后,江泉站在江边多待了一会儿。他看着江水向下游的方向流去,心里在想两件事:第一,金亮身上的波动在变强,而且他已经开始感觉到了。第二,如果他感觉到了,那老张也一定感觉到了。
金亮走后的那天晚上,江泉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把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金亮说“手心发热”时低头看自己掌心的动作,他推着自行车站在江边的样子,还有他身上那层正在变亮的光晕,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虽然火苗还很微弱,但温度已经能让人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金亮的原初波动是一开始就这么亮,还是最近才发生变化的。他认识金亮的时间不长,以前在教室里没有特别注意过,只能从他还能看到的其他同学身上大致对比。和班上其他人相比,金亮身上的光确实更亮一些,像是同一种燃料在不同的人身上烧出了不同的温度。
他决定明天多看几眼。
接下来的两天,江泉在学校里对金亮的留意比之前多了一些,但没有让他察觉。他注意到金亮在课间趴在桌上的时候,那层银白色的光晕依然在流动,像一层薄薄的水面,没有因为休息而变暗。金亮和同学说话时,那层光会随着他的情绪变化微微涨落——当他笑的时候,光变得更亮一些;当他低头做题皱眉的时候,光会微微收拢,像一片被风吹拢的草叶。
他似乎能通过情绪影响那层光的流动,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第三天中午,江泉在食堂门口碰见了王小福。她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他的时候招了一下手。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找我们?”她问。
“有点事。”江泉说。
“什么事?”
江泉沉默了一下。“我注意到班上有个同学,身上的波动不太一样。”
王小福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一点。“什么意思?”
“就是……比以前亮。”江泉说,“而且他在变亮。我能感觉到。”
王小福想了一下。“那他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自己说是最近手心发热,晚上睡不踏实,但没往那方面想。”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王小福没有追问。她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然后又抬起头来:“你要是需要帮忙,就跟我说。我姐那边也能帮。”
江泉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泉走在校门口的人群里,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潮湿的气息。那气息很淡,像被秋风吹散了的一段旧气味,但从他感知的边缘飘过时,他还是认出了它。
他放慢脚步,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看过去。校门外,隔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矮个子男人正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校门的方向,目光安静而持续,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正在发生。
老张。
他没有靠近校门,也没有走向任何学生。他只是站在梧桐树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校门方向收回来,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走了。江泉在校门内侧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色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迈步走出去。
老张在看谁?
他没有答案,但第二天他多了一个习惯——放学的时候,他会比平时晚几分钟出校门,先看一眼对面街道。老张没有再来,至少在他能看到的时候没有。但那股潮湿的气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偶尔会从远处飘来,像是江风把什么东西推到了岸边又带走了。
第五天的时候,江泉在课间经过金亮座位时停了一下。
金亮正在低头写作业,手里攥着一支笔,眉头微微皱着。他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比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更亮了一些,像一层贴在皮肤表面的薄光,在他手腕内侧的静脉处凝成了一道细细的银色线条。
江泉没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只是从金亮的座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金亮没有抬头,但在他经过的时候,他写字的手停了一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江泉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刚才那一拍停顿,然后继续看书了。
傍晚放学,江泉没有走江边那条路。他绕了一段路,从工地侧面的小路回到出租屋,推门进去。父亲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他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本竞赛书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小青草。两片叶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头发,叶尖的温度和以往一样。
“城里比村里复杂多了。”他说。
草叶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指望它回应。
那天夜里,江泉没有睡踏实。他梦见了锁龙井,梦见那条铁链从井口伸出来,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藤蔓,沿着地面爬行,在夜色中无声地蔓延。它穿过临江寺后院的石阶,穿过围墙,穿过江岸,沿着街道的缝隙向前蔓延。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江水的潮声从远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动静不大,但足够让人醒过来。
他躺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江泉上午出了门,走到临江寺附近的时候,看见今天寺门口比平时更热闹一些。有人在门口挂红布,有人在台阶上摆香烛,像是要办什么活动。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僧正站在寺门口安排人的位置,语气从容但不慢。
“后天有场祈福法会,”旁边的一个摊贩跟人说,“听说寺里特意请了几个外地来的僧人一起主持,场面比往年都要大。”
江泉站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他沿着江岸走了一段路,停下来看着江面上缓慢行驶的货船,看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又被更远处的波浪盖过。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随后是一个他最近几天越来越熟悉的招呼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哎,你也在这儿?”
江泉回过头,看见金亮推着自行车站在几步之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书包斜挎在肩上,正看着他。他身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比几天前更清晰了,在他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着。
“周末出来走走。”江泉说。
“我也是。”金亮说,“家里待着也没事干,骑车出来转转。”
两个人沿着江岸走了一段,金亮推着车,江泉走在他旁边。江风从江面吹过来,吹得金亮那件外套的下摆微微摆动。他身上的光晕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比室内淡一些,但依然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贴在他的轮廓边缘,和江风的方向在同一频率上轻轻摆动。
“我昨天又没睡好。”金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抱怨、更像陈述的平静,“还是那种感觉,就是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什么?”
“像……脉搏。”金亮想了想,“但不是心跳。比心跳快一些。”他伸出手掌看了看,又放下来,“像有一根很细的线在皮肤底下动。”
江泉没有接话。他看着江面上那些波纹正在一层层地推向岸边,然后又退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江泉说,“那些感觉可能是真的?”
金亮转过头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也许不是错觉。”江泉说,“也许你的身体真的在发生什么变化。你只是还没有给它起名字。”
金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像是在想那句话,表情从困惑渐渐变得认真。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回来,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你还挺奇怪的。”
江泉没有反驳。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他们没再聊这个话题。金亮推着车骑走了,江泉在江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父亲发来消息说晚上不回来吃,让他自己解决晚饭。他没有立刻离开江边,而是在附近的石阶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江面上来往的船。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种他渐渐熟悉的、湿润的气息。他坐在那里,想着刚才注意到的一件事——金亮身上那层光的边缘颜色和他以前注意到的不太一样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隐约能看到一丝更细的金色痕迹正在从银白色的光晕底下透出来,像一层被压在纸面下的第二层画,正在缓慢地浮上表面。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那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事,而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通过他这个人慢慢显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工地的方向走回去。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原初波动 第二十四章 金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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