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蛊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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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在头顶炸裂的时候,江泉已经站在了村东的低洼地边上。
雨太大了,大得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透过雨幕往前看——那片积水的洼地表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泥水在闪电的白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他埋在地下的那些铁丝被雨水冲刷后露出来几截,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像一张蛰伏的网。
江泉蹲下来,把右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了最外层那圈铁丝的接头。
冰凉。铁丝被雨水泡得透透的,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着——那些游离能量正顺着铁丝的纹路一圈一圈往中心奔涌。他能“看见”它们,那些被雷雨搅沸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汇聚在线圈之间,像无数条发光的小溪从四面八方涌进低洼地里。越靠近中心,浓度越高,到最后积水的正中央已经凝成了一团肉眼看不见但在他感知里亮得刺眼的光团,像一颗被攥在水底的心脏,一跳一跳地散发着温热的脉动。
但光点是光点,电弧是电弧。它们只是聚在那里,挤在一起,像一堆干燥的火药堆在铁桶里,什么也不会发生。
除非有人点火。
江泉闭上眼睛。他把全部的注意力沉进指尖,沉进那根冰凉的铁丝里。他在“听”——听那些游离能量的流动频率,它们的振动,它们来回奔涌时那种细微的、近乎无声的嗡鸣。每一种能量都有自己的波动,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跳,快慢高低各不相同。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开始“发送”。
右臂的红纹亮了起来。他自己的原初波动顺着指尖流淌出去,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缓缓地、试探性地融入那根铁丝里的能量洪流。不同的波动碰在一起会产生什么,他还不完全清楚——但计蒙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外面那些东西,你硬打是打不过的。你得让它们跟你走。”
现在他懂了。不是去“命令”那些游离能量,而是让自己的波动和它们“共振”。他把自己的频率一点点调整,像调一根琴弦,听着那根铁丝里传来的回响,拧紧,放松,再拧紧,直到——
嗡。
他感觉到了。整个铁丝阵里的游离能量同时震了一下,像一池静水被同时投进了十几颗石子,所有涟漪在同一瞬间荡开。那些散乱的光点忽然有了方向,不再各行其是,而是顺着他的频率,汇成一股。
然后他动了。
右手猛地攥紧铁丝,把自己全身的能量波动压进那道洪流里——“化雷”——他自己的原初波动变成了一块烧红的铁,触碰到那些早已蓄满的游离能量,像火星溅进了火药桶。
铁丝阵炸了。不,是活了。
水面下那些环形铁线圈同时亮了起来,细碎的电弧从水下蔓延开来,顺着铁丝网的路径扩散、交织、汇聚,像一张发光的巨网从水底浮上来。中心那团游离能量在“化雷”的瞬间被点燃了,从一团安静的光球变成了一道盘踞在水底的闪电漩涡,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把整片低洼地照得如同白昼。
江泉松开手,退后半步,喘着粗气。他的右手还在发麻,红纹从肩膀亮到指尖,细细的灼烧感顺着纹路游走。但他看见了——那张网活了。他用自己的波动做“引信”,把整片洼地里的游离能量点成了一片雷池。
用钓鱼来打比方的话——铁丝阵就是鱼饵,而且是香味浓得能飘出几里地的那种。那些怪物循着游离能量的气息而来,本来只是模糊地觉得这个方向“有东西”,越靠近低洼地,那股“香气”就越浓烈、越清晰,仿佛有人在水底下煲了一锅浓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等它们来喝。它们的本能会被中心那团高浓度的能量彻底攫住,像饿了好几天的鱼看见漂在水面上的蚯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去吃。
“来吧。”江泉攥紧了右手,红纹在暴雨中暗沉沉地亮着,“都来。”
远处的老龙潭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那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从水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压碎了一整块岩石。水面在响动之后剧烈翻涌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江泉蹲在洼地边上的一块石头后面,把自己缩成一团,透过雨幕盯着老龙潭的方向。头顶的小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他伸手护了一下,叶子湿漉漉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后他听见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窸窣声响。
第一只怪物从暴雨里来了。它从老龙潭方向爬过来,贴着地面,像一条湿漉漉的大蛇,身体粗得像成年人的腿,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深褐色的泥浆,体表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它爬得非常快,雨水在它身边打滑,仿佛水流在主动为它让路。它在低洼地边缘猛地停了下来——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转向积水中央,整团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像发了疯一样往水里钻。
那团高浓度的游离能量对它的诱惑太大了。它完全顾不上什么危险不危险,全身的泥浆都在兴奋地翻涌,触手提前伸出来朝着中心探去,像饿极了的人伸手去抓桌上的馒头。
铁丝阵被触动了。水面下那些盘踞着的电弧像沉睡的蛇嗅到了动静,猛地从各个方向窜出来,缠住了怪物伸进水里的触手。中心那团游离能量同时被引动,像一块磁铁一样牢牢吸住了怪物,把它往深处拽。那张发光的网从水底浮起来,把整只怪物兜在了里面。
怪物被电光裹住,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在水里翻腾了两圈,试图往外挣扎。但铁丝环已经锁死了它。那些尖端的放电效应在水下形成了一片暗蓝色的光芒,把怪物体表的能量一层层剥落下来,散进水里。中心那团能量在疯狂地“榨取”它身上的残存波动,像一张无形的嘴贪婪地吸吮着。
片刻后,怪物的挣扎渐渐弱了。那些被吞噬的光点从它残骸中飞散出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和上次水怪一样在雨中盘旋了片刻,各自散入夜幕。
江泉没有动。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从老龙潭的方向,从西边的山坡上,从村北的沟渠里,从南面那片被雨水泡透的田埂底下。它们像被那团游离能量的香气勾了魂,一只接一只地爬出来,蠕动着、翻滚着、争先恐后地往低洼地里钻,密密麻麻挤满了那片积水。
江泉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太多了。他之前估算最多三五只,可眼前涌来的怪物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只。大阵的电弧虽然凶猛,每一次炸开都能击倒三五只,但新来的怪物还在从四面八方不断冒出,踩着同伴的残骸往前涌。铁丝阵再猛也有极限,那些埋在地下的铁线圈正在一根接一根地过载发烫,有几根细的铁丝已经开始发红软化,眼看就要烧断。
速度不够了。消灭的速度,赶不上它们涌来的速度。
江泉咬紧了牙。他把右手再次按在最近一根铁丝的接头上——铁丝烫得像烙铁,掌心的皮被灼得滋滋响,但他没有松手。他把眼睛闭上,沉进自己身体里。
这些天他一直在练功。白天练,夜里也练,在老樟树底下把空气中的游离能量一点一点引到自己身体里,储存在右臂的纹路中,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蛰伏着,等待被调动。那像一条暗河,积蓄在他皮肉底下,沉沉的、温热的,随时可以放出来。他能“看见”它——那些被他驯化过、同化过的游离能量就蛰伏在纹路深处,每一丝每一缕都带着他的频率,等待一道闸口。
现在他要把闸门全部打开。
他把右臂里全部积蓄的游离能量猛地压进那道洪流里——像是把自己的“库存”一把倒进了锅炉——那些早已同化好的能量裹着他的频率冲进铁丝阵,与大阵里原本的能量融合、共振、然后一齐爆发。
“——给我——!”
他吼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片低洼地炸了。铁丝阵承受了远超极限的能量灌注,所有线圈在同一时刻过载释放,几十万伏的电压在积水表面炸开一道半球形的雷光屏障,蓝白色的电光冲天而起,把方圆一里内的黑夜照得比白昼还亮。雷光炸开的那一圈冲击波横扫出去,将那些正往阵里涌的怪物全部掀翻在地,电弧像无数条发光的鞭子同时抽打在水面上,那些怪物的身体被一层层剥落、碎裂、炸散。
光芒持续了整整三息。三息之后,雷光收敛,水面恢复了暗沉。但低洼地周围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了——泥地上、草丛间、田埂边,到处都是碎裂的残骸和正在慢慢消散的灰烬。成百上千的光点从那些残骸中升起来,像一场倒流的萤火虫雨,密密麻麻地升上夜空,融进暴雨的黑暗里。
绝大多数都死了。
江泉瘫坐在泥地上,右手垂在身侧,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颤抖。右臂里面空空荡荡的,那些积蓄了这么多天的游离能量被他一口气全压了出去,像一条被放干了的水渠。掌心被铁丝烫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红纹暗淡得像燃尽了炭火的余烬,只留下浅浅的暗红色印记。他大口大口喘着气,雨水砸在脸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但大阵还在。
那些没有完全烧断的铁丝环还在运转,电弧虽然比刚才弱了一大截,但依然在水面下持续游走。剩下的几只零星怪物被残余的电弧缠住,正缓慢地、一层层地被消磨掉能量。江泉靠在石头边上,看着最后几只怪物在阵中挣扎、翻腾、一点点变弱。
够了。他积累了好几天的东西,一口气全还给了这片雨夜。剩下的交给铁丝阵就好。
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头喘息。雨声从耳边退远了一些,雷声也远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右臂空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只桶。头顶的小青草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叶子贴在他太阳穴上,凉凉的,像一只手在摸他的额头。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细长的、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从老龙潭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响、更清晰,像一根冰针扎进耳膜里,顺着脊椎往下钻。
江泉猛地睁开眼。
老龙潭的水面正在翻涌。暗沉的水像被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泡,然后那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翅膀展开时带起的水幕在闪电的白光下像一面灰色的镜面。蛊雕。
它没有走远。它一直在水底等着。那些被铁丝阵击杀的怪物散落出来的大量游离能量——成百上千只怪物堆叠起来的能量残骸,那些本该各自散入天地的光点——此刻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朝着空中汇聚。蛊雕张开了它的喙,那张长满锯齿的、像鱼鹰一样的弯喙,贪婪地吞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光点。
它在捡漏。从头到尾,它没有跟铁丝阵正面硬拼过一次。它就躲在老龙潭深处,等着江泉用大阵清完了所有低阶怪物,等着那些被击杀的怪物散落出满地的能量残骸,然后它浮上来,张开嘴,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光点全部吞进了自己身体里。
那些光点顺着它的喉咙滑进去,在它胸腹处亮成一团越聚越大的光。江泉能“看见”——蛊雕体内那颗核心正在急剧膨胀、变亮,像一颗被喂饱了正在疯狂生长的种子。
它变强了。比刚才更强。强得多。
蛊雕悬停在半空中,那颗鱼鹰一样的脑袋慢慢低下来,灰白色的眼睛看着瘫坐在石头旁边的江泉。它忽然收敛翅膀,朝着江泉俯冲下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江泉根本没时间躲。他拖着空荡荡的右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侧面翻滚,蛊雕的利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地面,泥地被抓出四道深沟。它一击不中立刻升空,在空中盘旋了小半圈,再次俯冲。这回江泉连滚的力气都没了,他咬着牙站起来,右拳已经连电弧都聚不起来了——右臂空空荡荡的,积蓄的游离能量全耗尽了,拳头上只有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但什么也放不出来。
蛊雕扑下来了。江泉用空荡荡的右臂挡在身前,拳头砸在蛊雕的胸腹处——这一拳只有肉体的力量,连一丝电弧都没有。蛊雕的身体微微一偏,胸膛上那块被击中的鳞片连焦痕都没留下。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像是在嘲笑他。
然后它再次升空,这回没有再俯冲,而是在低空慢慢盘旋着。它胸腹处的光团还在膨胀,那些被吞噬的能量正在它体内剧烈翻涌,像一锅还没煮开的汤。它的飞行姿态比刚才不稳了一些,翅膀拍打的频率有些紊乱。
它需要时间稳住那些刚吞下去的能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炸响。
一道火光从村口方向激射而来,正正轰在蛊雕的侧翼。符箓炸开的光芒在雨幕中像一朵火红色的花,冲击波把蛊雕推得往旁边歪了半步。紧接着第二道符箓也到了,炸在它后背上,鳞片炸飞了两片。
蛊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猛地转过头去。
雨幕中,两个身影正往这边飞奔。王小福冲在前面,手里攥着两张还没出手的符箓,雨水被符箓散发的光芒逼退在周身之外。王小倩紧随其后,指尖夹着一道燃着蓝火的符纸,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又是两张符箓。一红一蓝,在空中交织成一道螺旋的光束,撞在蛊雕的侧腹上炸开。蛊雕的身形被推得在空中翻了半个圈,翅膀猛地拍打了好几下才稳住。
它悬停在半空中,胸腔里的光团还在翻涌,核心的能量还没完全稳住。它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三个人——一个瘫坐在地上连拳头都攥不紧的少年,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如果硬打,它未必不能把这三个人都拿下。但那些刚吞下去的能量在它体内剧烈冲撞着,它感觉得到,核心边缘出现了几道细细的裂隙。那些低阶怪物的能量太杂了,不同怪物残留的波动在它体内互相撕扯,它需要时间和安静来把它们压服、消化。
继续缠斗下去,那些裂隙可能会扩大。
蛊雕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猛地张开双翅,朝着上方奋力一振,身形拔高了数十丈。它在高空盘旋了半圈,朝着老龙潭的方向俯冲下去,翅膀收拢的最后一刻,像一块灰色的陨石砸进了墨绿色的水面。水花溅起数米高,然后水面翻涌了几下,慢慢平复,恢复了那副死寂的暗沉。
什么都看不见了。它沉回了最深处。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不少。雷声远远地滚过天际,像一辆载着重物的马车在远处渐渐远去。
王小福冲到江泉面前蹲下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看见掌心里那片焦黑的烫伤,看见黯淡得几乎消失的红纹,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王小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的布巾递过去,轻声说了句:“先包一下。“
江泉没有接。他盯着老龙潭平静的水面,目光像一根钉在那里的钉子。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抖,纹路暗淡无光,连一丝余温都感觉不到了。但他攥紧了自己被烫伤的右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它把那些能量全吞了。“他的声音很干,像砂纸蹭过木头,“我帮它把饭做好了。“
王小福愣了一瞬,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老龙潭,脸色白了白。
王小倩把手里的布巾塞进江泉掌心,轻声说:“先管好自己。“
江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布巾,又看了一眼老龙潭的方向。他把布巾攥在手里,没说话。
雨声渐渐小了,铁丝阵里残余的电弧还在水面上噼啪跳动着。头顶的小青草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两片叶子贴着他的太阳穴,像一只安慰的手。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云层正在变薄,闪电远了,雷声远了,暴雨正在收尾。
蛊雕没有走远。它就在水底最深处,正慢慢地、贪婪地消化着刚才吞进去的一切。
江泉知道,它下一次浮上来的时候,会比现在更强。
他攥紧了那块布巾,缓缓站起来,膝盖发抖,但站住了。身旁的小青草在他头顶安静地竖着两片叶子,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原初波动 第七章 蛊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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