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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龙潭的水怪死了之后，江泉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白天他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母亲使唤他去地里拔草他就去拔草，奶奶让他去村口买盐他就去买盐。村里人渐渐不再提小青的事，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把那些硌人的石子慢慢磨平了棱角。只有江老四家那扇总是半掩着的木门，和院子里越来越瘦的几只鸡，还提醒着大家那个爱洗衣服的小丫头已经不在了。

    但江泉的夜里不太一样了。

    每到天黑之后，等家人都睡下了，他就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摸出院子，往后山包那棵老樟树底下跑。头顶那株小青草跟着他在夜风里轻轻晃，两片嫩叶子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绿光。这些天它长了些，虽然还是两片叶子，但叶面比以前宽了一点点，颜色也更深了，偶尔还会在江泉情绪波动的时候轻轻蹭他的头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江泉在老樟树底下练他那些电光。他已经能把电弧稳定地控制在掌心，让它在手指间游走而不伤到自己。他把拇指和食指捏拢，电弧就在两指之间跳动成一个小小的光球，像一颗缩小的星星。他让光球从左手传到右手，再从右手传到左手，像是在玩一颗发光的弹珠。

    “要是能再大一点就好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头顶的草叶晃了晃，像是在赞同。

    但这些天他隐隐觉得不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看他。有时候练到一半忽然后背发凉，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让他疑神疑鬼，连猫头鹰叫都能让他猛地扭头。

    计蒙说过，不止他一个正在赶来。

    “暴风雨要来了“——这句话像一个阴影，挂在他心里，怎么也甩不掉。

    这天傍晚，天还没全黑，江泉刚扒完晚饭就溜出去了。母亲在后头喊了一声“又跑哪儿去“，他装没听见，一溜烟蹿过院子拐上了小路。小青草在他头顶兴奋地抖着叶子，像是知道又要去练功了。

    他走到村西头那片野山坡脚下的时候，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动静——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泥地里挣扎的声音。还有呼吸急促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嗬嗬声。

    江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循着声音摸过去，山坡侧面那片小树林里，手电筒的光歪歪扭扭地照着地面，一只胶鞋掉在草丛里，旁边还有一把散了的柴捆。两个男人倒在槐树底下——江二叔和江老栓，两人脸朝上躺着，眼睛紧闭，嘴巴微微张着，胸口还在起伏，但气息又浅又急，像睡死了过去做的噩梦。

    江泉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两人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脸色发青发白，嘴唇有点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憋晕的。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痕迹。地面上一道道湿漉漉的沟痕，从林子深处蜿蜒出来，在槐树根部分成好几股。那些沟痕比手指粗，边缘光滑，像是有什么软体动物从泥地上拖行而过，留下一路黏腻的水印。手电筒旁边有一摊浑浊的水渍，还泛着浅浅的、暗沉沉的光。

    空气里的游离能量在剧烈震颤。那些光点像受了惊的鱼群，朝着林子深处疯狂逃窜，留下一条清晰的“空洞“——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蠕动，把经过之处的游离能量全部吸食干净。

    江泉站起来，挡在两个昏迷的大人前面，面朝那片黑暗。

    草丛里伸出了一根东西。

    灰褐色的，黏糊糊的，像一根湿泥捏成的管子，从草叶底下探出来，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前伸。江泉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江二叔摊开的手掌，那手掌冰凉冰凉的。

    泥管停住了。然后草丛深处猛地一颤，那根泥管收缩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团——一团巨大的、浑圆的、像一堆烂泥堆起来的身体从草丛里挤了出来。它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表面不断蠕动着，仿佛内部还在不停流淌。那些泥浆一层层堆积、塑形，慢慢凝出四条短粗的腿和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隙一样横着的口，里面也是泥。

    它比老龙潭那只水怪大多了。水怪只能在水里活动，离了水就是一团模糊的影，而这东西已经凝出了实体——能上岸，能动，甚至能像蛇一样在草丛间穿行。那两只晕倒的大人，显然就是被它用泥触手捂住口鼻活活憋晕的。

    江泉攥紧了拳头。右臂的红纹从肩膀亮到指尖，暗红色的光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他没有立刻出手，他在“看“——看这团泥巴身体里那些光点的分布。没有水怪那么密集，但核心更亮，裹着一层厚实的泥壳，像一颗裹了蛋黄的泥球嵌在身体正中央。

    泥怪动了。

    四条短腿在地上一弹，整团泥巴腾空而起朝他扑来。江泉侧身翻滚躲开，泥怪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上的草皮被砸出一个浅坑，泥浆四溅。

    他抬手打出一道电弧。蓝白色的电光劈在泥怪身侧，溅起一片黑烟和碎泥。受击的部位炸开一个小坑，但周围的泥浆立刻涌上来把它填平了。江泉心里一沉——电弧对它几乎没用。这东西浑身都是泥巴，电只能烧掉表层，根本伤不到里面的核心。

    泥怪被激怒了。它身体表面猛地膨胀，从各个方向同时伸出七八根泥触手，朝着江泉铺天盖地罩下来。那些触手带着一股湿润的腥气，伸到半空就分成更细的枝杈，像一张泥灰色的网。

    “……来啊。“

    江泉不退反进，弯腰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离他最近的一根触手。石头砸中的瞬间，那根触手从中间折断，碎泥飞溅，半截断掉的触手掉在地上，还在像蚯蚓一样抽搐。江泉眼睛一亮——石头比电弧管用。电弧是“烫“，只能烧掉表面；石头是“砸“，力量穿透泥层，震碎内部结构。

    他一口气捡了三四块石头，连砸带扔。泥触手被砸断了几根，但剩下的依然朝他扑来，而且断掉的地方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江泉一边躲一边注意观察——泥怪身上的光点正在往核心方向收缩，像是在把散出去的力量收回来重新分配。

    它在蓄力。

    江泉不能再拖了。他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攥得紧紧的，但目光落在自己右拳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发烫，游离能量顺着纹路流到指节，在皮肤表面跳动着细碎的电弧。要是能把电弧“裹“在拳头上，同时用拳头去砸，是不是又能灼烧又能震碎？

    他来不及多想，迎面冲了上去。泥怪所有的触手同时朝他罩下来，江泉矮身钻过两根触手的空隙，右拳裹着噼啪作响的电弧，一拳砸在泥怪的身体侧面——轰的一声，泥层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坑底露出更深的泥浆在疯狂涌动，这次它补得比之前慢了。

    有用。

    江泉乘势追击，一拳接一拳，踩着泥怪笨拙的动作空隙左右腾挪。他发现这东西虽然力气大、触手多，但转向慢，身体太沉了，每次转身都要费好大的劲。他像一只围着水牛转的蚂蚱，专挑它侧后方打，每拳都在泥层上凿出一个坑。

    泥怪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它把触手全部收了回来，身体缩成一个浑圆的泥球，把所有泥层堆在身体正面——那层泥壳肉眼可见地加厚了，把核心严严实实地裹在最深处，像一颗泥巴裹的蛋。

    它在防守。

    江泉知道它在防守。但防守意味着——它怕了。

    他后退了三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那些游走在空气中的光点开始朝他涌过来，顺着右臂的红纹汇聚到拳头上，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烫得像烧红的铁。暗红色的纹路亮到了极致，在夜色里看得清清楚楚，连地面上昏迷的江二叔和江老栓的脸上都被映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助跑两步，跃起，一拳砸进了泥壳正中。

    拳头穿透了层层泥浆。那些黏腻的阻力在电弧的灼烧下变脆、变干、碎裂剥落。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关节顶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比泥硬得多，表面光滑，像一粒裹了壳的珠子。

    他咬紧牙关，把所有剩下的力量全部推了出去。

    “——碎——！“

    一声脆响。那颗暗黄色的光球从正中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泄出来，然后整颗球在泥壳深处碎成了粉末。泥怪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断电的机器一样猛地僵住了。然后那些泥浆表面的光泽迅速消退，变成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生气的烂泥，哗啦一下垮塌成一滩瘫在地上的泥水。

    泥水渗进草丛里，渗进石缝里，渗进泥土里，最后只剩一个浅坑和坑底几片碎裂的壳，不再发光。

    江泉跪在泥坑边上，大口喘气。他的右手在抖，指关节上的皮磨破了，血丝混着泥巴糊在手上。他垂着头，汗从额头往下滴，啪嗒一声落进泥水里。

    “……二叔？栓叔？“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两个大人身边蹲下。江二叔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江老栓的手指在轻轻抽搐，也快醒了。

    江泉松了口气。他必须赶在两人完全醒来之前离开现场。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林子外面的小路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没事吧？“

    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站在月光下。一个穿白底碎花短袖，扎着马尾辫，眼睛又大又圆，正打量着他；另一个穿蓝布衫，头发齐肩，比她矮半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净，睫毛很长。

    江泉的目光在那个穿蓝布衫的姐姐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莫名其妙地，连手心都开始冒汗。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姐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人不敢多看。

    “你们——“

    “我看见——“马尾辫女孩指了指他面前那个泥坑，“那个东西——还有你——你手上在发——“

    江泉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拳还亮着暗红色的纹路，电弧的余烬在指间噼啪跳了几下，才慢慢熄灭。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马尾辫女孩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攥着的东西举起来晃了晃。江泉看见那是什么了——一张折叠好的黄纸，上面画着朱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那是符。

    “你也看得见吧？“女孩盯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那些东西。还有——“

    她指了指他的头顶，表情变得微妙。

    “……你脑袋上为什么长了一棵草？“

    江泉愣了三秒，然后下意识用手去捂头顶那株小青草。草叶不满地在他手指底下晃了晃，像是在抗议。

    “风刮上去的。“

    “谁家风能把草刮到脑袋上长着啊——“

    “就是风。“

    马尾辫女孩看着他一脸死撑的表情，噗嗤笑了出来。旁边那个穿蓝布衫的姐姐也抿了一下嘴唇，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没出声。

    江泉的脸一下子红了。这回是从脖子根烧到耳尖，比刚才更厉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目光又不小心扫到那个姐姐含着笑意的嘴角，赶紧把视线挪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马尾辫女孩追上来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江泉脚步没停，闷声道：“……江泉。“

    “江泉！“女孩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我叫王小福！她是我姐王小倩！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江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

    “……随便你。“

    他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身后传来两个女孩压低了声音的嘀咕。他隐约听见王小福在说“你看他脑袋上真长了一棵草“，她姐姐轻声回了句“别那么大声“，然后是一阵压着笑的窸窣声。

    头顶的小青草在他逃跑的路上轻轻抖着叶子，像是在笑他。江泉伸手拨了一下草叶，小声嘟囔：“别笑了。“

    草叶晃了晃，笑得更欢了。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原初波动 第五章 泥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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