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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衍洲来得匆忙，肩头上都留着未曾化尽的霜雪。

    萧可韫瞧见他来了，那双柔软的杏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站起身来走到了他的身侧站定。

    “殿下，您怎么来了？”

    她看了一眼依旧坐在贵妃榻上，垂着眸哄着怀中女儿的萧玉楹，眸色动了动。

    “殿下...长姐只是随口一说的，殿下便莫要提及当年之事了。”

    裴衍洲看向萧可韫，方才拧紧的眉心如今显然松动些许。

    他没有顺着萧可韫的话往下说，而是说了他来的目的。

    “韫儿，侯爷唤你过去，你现在便去罢。”

    萧可韫一顿，下意识抬眸对上了裴衍洲的眼眸。

    “殿下...”

    “那您...？”

    裴衍洲未曾解释，萧可韫抿紧唇瓣，即便心中万分警惕，却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福身退下。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小股凛冽的寒风。

    炭盆里的银丝炭被那阵风撩得明灭了一瞬，暗红的火光在萧玉楹的脸上跳了跳，又归于沉寂。

    裴衍洲站在原处，没有再走上前。

    可他的视线，却落在那个坐在榻上，哄着怀中孩子，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身上。

    萧玉楹垂着眼，一下下拍着蕖儿的后背，那动作温柔，像是这屋子里并未出现第二个人。

    “玉楹。”

    裴衍洲开了口，他的声音没有方才那般冷凛，而是裹着浓重的无奈。

    他看向她，凤眼中流露出几分怅惘。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脾气还是一点都不曾收敛。”

    萧玉楹的动作一时间顿在原地。

    她抬起眼来，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沉寂。

    “殿下想让臣妇改什么？”

    她的语调平和，甚至称得上温驯。

    可裴衍洲还是一眼看穿了。

    即便她外表显露出来再多的温柔，可内里依旧是韧的。

    执拗得过分。

    还未等裴衍洲开口再多说些什么，萧玉楹便笑了笑。

    她生得极好，如今在岭南这么多年肌肤也从未变粗糙，依旧如同当初被娇养着长大一般的模样。

    桃花眼似含柔情，叫人看一眼，仿佛整个人便会被吸进去一般。

    裴衍洲的眼眸仿佛被刺了一下，匆匆将视线移开。

    萧玉楹未曾察觉到他那一瞬的失神，开了口。

    “若殿下觉着，这葳蕤轩换谁来住都无关紧要，那臣妇倒有个提议。”

    她顿了顿，撩开眼皮。

    “殿下不若将东宫也给让出来，想来无论是大皇子或是三皇子，皆会感谢殿下的。”

    闻言，裴衍洲的面色骤然沉了几分，似冬日里极寒的冰层，掩盖底下的暗潮涌动。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喉结滚了滚，似乎有千钧之语在唇齿间打了个转。

    可裴衍洲终究没有发怒，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从胸腔深处浮上来，在炭火噼啪的轻响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楹。”

    他又唤她的名字，声音已恢复了素日里的清冷。

    “孤当真希望你过得好。”

    萧玉楹望着他。

    平心而论，裴衍洲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如削，那双凤眼的眼尾微微上挑，便是此刻眉间拢着愁色，也丝毫无损那清隽冷冽的俊美。

    当初，即便知晓他有婚约，可京城依旧有无数的闺秀在私下偷偷描摹他的画像。

    就连娇纵、不可一世的她，每回在瞧见他时，都会偷偷红了脸。

    在当年她被指婚给他时，也曾以为，这便是要同她走完一生的良人。

    而如今...

    时光荏苒，她早已另嫁。

    而他...

    却即将成为她的妹夫。

    萧玉楹扯了扯唇角，眼底划过一丝讥讽。

    当初给她这般多的伤害，叫她一夜之间被家族厌弃、沦为满京城笑柄的罪魁祸首。

    如今竟轻飘飘地一句，希望她过得好。

    似是这样便能抚平所有的伤痕。

    萧玉楹只觉得可笑，太可笑了。

    她熬过多少日夜，才从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走了出来。

    可在他心底，怕是丝毫的愧疚都没有。

    她垂下眼帘来，拢了拢怀中的孩子。

    “殿下如今瞧见了，臣妇过得极好。”

    裴衍洲眉心微蹙，他上下扫她一眼。

    首饰素朴，衣裳也是两三年前的款了。

    跟着的女婢寥寥无几，皆是看不懂眼色的，连孩子都得她亲自抱着。

    这腿治了几年，却还依旧是老样子。

    衣食住行，样样比不得从前。

    她便也甘愿？

    “好？他便是这般待你好的？”

    他这话一出，带了几分怨，落在萧玉楹的耳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扫了一眼裴衍洲。

    “殿下许久未曾去看民生，尚且不知百姓之苦。我夫婿如今官身不过五品，以一人养全家，俸禄尽数握在我的手上。臣妇怜惜他体恤百姓，平日里颇为不易。”

    “外物于我夫妻二人而言，不过是点缀而已。殿下既已身处高位，又何必以己度人？平白降了身份。”

    裴衍洲听着这话，胸腔起伏不定。

    他垂下眼来，看着萧玉楹的脸。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他依旧记得她跟在自己身后时的娇纵、倔强。

    在他还未被封为太子时，大皇兄不满他年岁尚浅，骑射却皆优于他，带着几个以他为尊的世家子弟，便在一次宴席上堵住了他。

    那时跟在他身后的萧玉楹尚且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稚嫩得过分。

    脸颊上肉乎乎的，一双桃花眼却亮晶晶，满心满眼皆是他。

    她一下站在他的面前，趾高气扬对着大皇兄，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原本只是想着警告弟弟的大皇子，一下便来了气。

    裴衍洲只觉得她那时过分的蠢，却还是忍不住挡在她的面前。

    最后受伤的，便成了他。

    待大皇兄被父皇责罚过后，

    他便见萧玉楹哭哭啼啼地，到了他的床榻前。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面前小姑娘的眼泪却同山涧溪流般，流淌不尽。

    而如今...

    当初那个在他床榻面前握着他手流泪的小姑娘，却对着他万分忌惮。

    再不复当初浓烈到过分的情谊。

    即便是他自己的选择。

    裴衍洲心底，却猛然抽疼一瞬。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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