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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透过南洋特有的花梨木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东方蜡像剧场的宅院难得有片刻的宁静。陈艺岚在地下室工作室里，正用细毛笔给女巫蜡像的眼尾勾勒最后一笔青色，试图让她多几分阴森的气质，可蜡像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庞，却始终透着一股与“女巫”身份不符的柔美，让她忍不住想起父亲昨晚被噩梦纠缠的模样，心里总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紧接着是仆人阿春的招呼声。陈艺岚放下画笔，走到工作室门口侧耳倾听，听出是合伙人塞缪尔?怀特的声音——塞缪尔是英国籍商人，也是父亲最早的合伙人，向来爽朗健谈，每次来都会带些西洋的糖果给她。

    果然，没过多久，母亲陶氏的声音就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塞缪尔先生，实在抱歉，亚瑟他昨晚受了惊吓，现在还卧床休息，怕是不方便见客。”

    “陶夫人不必客气，我和亚瑟是多年的老友，他不舒服我更该去看看。”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典型的英伦腔，却又因常年在新加坡生活，添了几分南洋的随和，“您放心，我只和他说几句话，不会打扰他休息。”

    我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塞缪尔跟着母亲走上二楼，他依旧穿着笔挺的白色西装，头戴圆顶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牛皮纸包，想来又是给我带的糖果。只是此刻，我没心思去想糖果的事，只盼着塞缪尔能说些宽心话，让父亲的心情好起来。

    二楼的卧室里，窗帘拉着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隙让光线透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参汤香气，还没散去。亚瑟?陈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连塞缪尔走进来都没察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指尖的皮肤因为常年制作蜡像，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却微微发颤，显然还没从噩梦的阴影里走出来。

    塞缪尔轻轻关上门，走到床前，将牛皮纸包放在床头柜上，才开口打趣道：“亚瑟，你这是怎么了？大清早听陶夫人说你卧床不起，不会是真的被一场噩梦吓到了吧？”

    亚瑟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塞缪尔，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唉！你不懂，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假的。我总觉得，我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一出，塞缪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语气轻松道：“我的老朋友，你也太杞人忧天了！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你还真当真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恐怖蜡像，什么样的鬼怪没刻过，难不成还能被梦里的德古拉吓破了胆？”

    亚瑟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悲伤，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沉重。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觉得是场噩梦，但我觉得不是。那些蜡像……它们好像活过来了，尤其是德古拉，它的眼神，它挥剑的样子，和真的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忽然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塞缪尔，吐出了一个名字，“你还记得阿荷吗？”

    “阿荷”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塞缪尔身上，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礼帽差点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亚瑟，眼神里满是震惊，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已经过去 30年了，你……你还没忘记她？”

    30年，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两人都沉默了。南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房间里的参汤香气似乎也变得苦涩起来。亚瑟的眼眶慢慢泛红，他望着窗外的方向，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唉，怎能忘记呢？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在蜡像作坊里当学徒，阿荷她……她最喜欢我做的美人蜡像，说我做的蜡像，比真的还好看。”

    塞缪尔的喉结动了动，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他当然记得阿荷，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江南女子，她的手很巧，会给亚瑟做的蜡像绣精致的衣裳，也会在他们熬夜赶工时，悄悄端来温热的莲子羹。可 30年前那场意外，却让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以为亚瑟早就把这段往事埋在了心底，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会被一场噩梦勾出来。

    为了转移亚瑟的注意力，也为了打破这压抑的氛围，塞缪尔连忙岔开话题，故作轻松地问道：“对了，你前几天说要做一尊女巫蜡像，现在做得怎么样了？应该快完工了吧？”

    亚瑟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塞缪尔的用意，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快做完了，那具蜡像……说实话，做得很漂亮，一点都不像女巫。”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我总觉得，她的脸，有点像阿荷年轻时的样子。”

    这话让塞缪尔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看着亚瑟苍白的脸，知道老友是真的陷进了执念里。他连忙拍了拍亚瑟的手背，语气诚恳地安慰道：“亚瑟，我一直相信你，你是这一行的天才，不管是美人蜡像还是女巫蜡像，你都能做得最好。不过就是蜡像长得像故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忘记那个噩梦吧，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你想想，我们的东方蜡像剧场还要开下去，艺岚还等着你教她更多手艺，你可不能被这点小事打垮。”

    接下来的时间里，塞缪尔又和亚瑟聊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比如最近牛车水的租金涨了，比如莱佛士酒店旁新开了一家西洋蜡像馆，想和他们抢生意，又比如合伙人拉贾?克里希纳最近从印度带回了一批新的香料，说要送给亚瑟做蜡像的特殊颜料。他刻意挑些轻松的话题，试图让亚瑟的注意力从噩梦和阿荷的旧事上移开。

    亚瑟偶尔会应上一两句，可眼神却始终有些涣散，显然没怎么听进去。塞缪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气。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塞缪尔看亚瑟的精神越来越差，便起身告辞：“亚瑟，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去我店里找我。”

    亚瑟点了点头，没说话，直到塞缪尔关上门离开，他才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天花板。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参汤的香气已经散尽，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药味，和他身上的疲惫气息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床单，嘴里喃喃自语，反复念着两个名字——一个是“阿荷”，一个是“女巫”。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失了魂的蜡像。他就那样呆呆地发怔，直到暮色浸透了房间，直到陶氏端着晚饭走进来，他都没动过一下，仿佛整个人都被困在了那场真实的噩梦和尘封的往事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而地下室的工作室里，我看着那尊眉眼酷似阿荷的女巫蜡像，总觉得它的嘴角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诡异。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吹灭了灯，快步走出了工作室，却没看到，那尊女巫蜡像的指尖，似乎在她转身的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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