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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块跌落地上，发出清脆一响，余音在车厢里轻轻回荡。

    “别浪费啊。”郭然笑着，又递来一块糖，指尖还沾着糖纸的甜腻，笑容依旧明朗，却不知为何，眼角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总是这样，用热闹掩饰心事，用糖的甜盖住生活的苦。

    “好像有点不对劲。”凛皓明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刹，紧接着“咣当”巨响，如同铁器砸在骨头上。他右手本能撑住前排座椅，指节发白，才没滚下地板。周围同学却已东倒西歪，有人呻吟，有人咒骂，书包、水瓶、零食散落一地，车厢里一片混乱，像被突然掀翻的蚁巢。

    “大家没事吧？”班主任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额角泛红，却仍强作镇定，声音尽量平稳，“先检查身边同学，别慌，我下去看看。”她扶着椅背站稳，脚步微晃，却又努力镇定。

    环顾四周，好在盘山路车速不快，除了几处淤青，无人破皮流血。唯独班主任坐在前排，撞得最重。她揉了揉额头，咬牙站稳，深吸一口气，努力把疼痛压进心底——她不能倒下，这群孩子还等着她。

    “快下来！车漏油了！”她站在车外挥臂高喊，声音在山风中有些发颤。

    五十多人瞬间涌动，争先恐后——有人从门挤，有人直接跳窗，狼狈逃出，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凛皓明和郭然却没急，等在最后，待人群散去，才不紧不慢地下了车。他们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共享着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沉默。

    “只是水箱破了！”司机望着被撞碎的玻璃，苦笑摇头。原来大巴转弯时，与一辆压线货车正面相撞。幸而车速慢，司机反应快，虽车辆受损，人员皆无大碍。但秋游就此泡汤，班主任只得无奈提议：大家就地欣赏秋景，权当散心。她站在山路边，望着远处层叠的黄叶，轻声说：“秋天也挺美的，对吧？”

    凛皓明站在山路边，望着枯黄的林叶，心头却恍惚如雾。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像谁在低语。郭然也反常的安静，不再叽叽喳喳，只是默默含着糖，仿佛那点甜味能支撑他走过这段路。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像被洗过的旧布。

    自由活动持续了二个多小时，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拍照、聊天，试图挽留一点秋游的面子。凛皓明和郭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直到接人的大巴缓缓驶来，扬起一阵尘土。

    高中第一次集体旅行，就这样草草收场，夹杂着一场未完成的梦。

    十一假期，凛皓明一直住在宿舍，郭然则大多数时间不知所踪。凛皓明没提归还狼牙的事，他渐渐生出莫名的亲近感，仿佛它承载着某种未解的羁绊，便用细绳困紧，挂在胸前。后来，郭然见了，笑着说：“挺配你。”

    十一假期后，水痘在校园悄然蔓延。最严重时，班里每日到课者不足一半，教室空了一大片。凛皓明与郭然侥幸未染，却因此成了老师重点关注对象，每日被反复叮嘱“注意防护”。

    有时上课走神，凛皓明会想起山林深处的事。那真的是梦吗？小??的哭声、狼眼的幽光、篝火中的黑烟……所以细节清晰如昨，却始终记不清语文书丢在了哪里，只得借郭然的课本看。郭然依旧絮絮叨叨，唠着游戏、唠着食堂，仿佛一切如常。可凛皓明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一个学期匆匆而过。期末考放榜，凛皓明成绩优异，名字高居榜首。郭然则踩线勉强过关，成绩单上每一科都像在悬崖边行走。班主任看着他的卷子，叹了口气，却没多说——在这座城有些孩子，能坚持走到终点，已是胜利。

    寒假来临，凛皓明找了份家教兼职。他提前向宿管报备，留在空荡的宿舍过冬。北方寒风如刀，宿舍早已停暖，他全靠班主任借他的“小太阳”取暖，苟延残喘。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这份兼职——那户人家温暖如春，父母对孩子的学业关怀备至，每隔二十分钟便送来水果、热饮，尽管孩子总是一脸不耐，皱眉推拒，可那份关心，却让凛皓明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除夕那天，他在福利院度过。上午，厂里派人来拍合影，送文具、零食，还特地赠他一套“5+3”教辅。孩子们围着他笑，他却想起郭然，那个从不缺课却总在抄作业的少年。下午，阿姨领着孩子们包饺子，他主动请缨照看熟睡的婴儿，直到年夜饭。期间，他又读完一本书。他向来讨厌书读完的感觉——像10除以3，结果无限循环，故事的结局之后，仍有无数可能在脑海盘旋，却永远得不到答案。就像他和郭然的友情，像那枚狼牙，像那个未解的梦。

    假期结束得飞快，刚过十五，开学铃声便已敲响。校园里积雪未化，脚步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时间在低语。

    ?E=W+Q——能量守恒的公式，写在凛皓明桌子的角落。他想，也许万物之间的联系，也是一种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期中考将至，凛皓明正低头认真整理笔记。身旁郭然的座位已空了一周。虽两人不过是“话友”，可在班里，能说上几句的，也就只有郭然了。他终究放心不下，趁课间向班主任打听。

    “郭然爸爸病重，他这几天一直在家照顾。”班主任轻叹，眼神里满是心疼，“你和他关系不错，正好我下午要去家访，你跟我一起去吧。”不等回应，又补一句：“我跟下午课老师打好招呼了。”

    “好。”凛皓明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只能应下。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他知道，有些陪伴，不需要理由。

    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他迅速吃完午饭，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等候。窗外的雪开始融化，水滴落在窗台，一声一声，像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郭然的家。五层红砖板楼，老旧斑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郭然家在三楼，楼梯右侧走廊尽头。敲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与潮湿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酒气，令人窒息。屋子是一室一厅，客厅堆满空酒瓶，像一座可循环资源回收站。电视柜上摆着一台12寸小电视，三人沙发旁叠着脏旧被褥——那大概就是郭然的床。

    “郭然，你父亲情况怎么样？”郭然匆匆收拾出一块地方，请老师和凛皓明坐下。倒了两杯白水，水面上还浮着细小的灰尘。

    “医生早就让住院，可他一直不肯。最近更严重了，从前天起，除了喝酒，什么也不吃。”郭然声音疲惫。

    “这怎么行？得赶紧送医院！”班主任蹙眉，语气急切，“有困难就说，班里可以组织捐款，学校也有补助政策。”

    “别别别，”郭然急忙摆手，声音微微发抖，“他有医保，是自己不去。上次叫了厂医，他还把人打出去了……他说，他不想死在医院里。”

    班主任沉默片刻，终是起身：“那……有事一定告诉我。我们先走了。学习上，我会让凛皓明帮你补课，但你也得自己努力。”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别太累。”

    “谢谢老师。”郭然也站起身，将客人送到门口。

    就在此时，里屋门“砰”地被推开。

    “郭然！去给我买酒！”一个摇晃的身影从门内走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是郭然的父亲。曾见他膀大腰圆，曾是厂里的劳模，如今却瘦得只剩一个鼓胀的肚子，仿佛那是他的本体。

    “哦，来客人了？”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稳，正要开口，却忽然看见站在角落的凛皓明。脸色骤变，瞳孔收缩，像是见了鬼。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他随手抓起一个空酒瓶，朝凛皓明砸来。还好力气不足，瓶子在半途坠落，碎裂，玻璃溅开，像一场微小的爆炸。

    “郭然爸爸！”班主任惊跳而起，下意识挡在凛皓明身前。

    “你们快走！”郭然冲上前，夺下父亲手中另一只酒瓶，声音嘶哑却坚定。

    班主任一把拽住凛皓明衣角，仓皇逃离。出门后仍回头大喊：“郭然，没事吧？需要帮忙就喊！”

    “不用了，老师，你们回去吧。”屋内传来回应，平静却疲惫，像风穿过空屋。

    两人在楼道伫立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缓缓下楼。楼道灯忽明忽暗，映出他们长长的影子。

    “凛皓明，”班主任低声问，“你知道他爸为什么那样对你吗？”

    “老师，我不知道。”他摇头。可他想起了那晚——自己被打得不省人事，郭然父亲眼中燃烧的恨意。为何？他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也许有些恨，不需要理由，就像有些陪伴，也不需要解释。

    两天后，郭然回到学校。

    整个上午，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快到午休，才缓缓抬头：“我爸昨晚走了。他生前不与人来往，我也没朋友……明天，你能陪我送他一程？”

    凛皓明看着他，那双曾充满笑意的眼睛如今空洞如井，深不见底。他想起他们一起打球、吃面、逃课、说笑的日子，想起郭然递来的糖，想起那枚狼牙。

    “好。”凛皓明答。

    没有理由拒绝。班主任也未多问，痛快批了假。她只是轻轻拍了拍郭然的肩，说：“节哀。”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月狼夜 第十章 节哀兄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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