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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邑城内的雪，下得比城外轻柔。

    薛辩的私宅深处，是一座被重重禁军把守的暖阁。地龙烧得极旺，连窗棂上都凝着温热的水汽，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杜若蘅半倚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她胸口的伤已经被最好的金疮药敷过，换上了干净的白绢，连呼吸时都不再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案几上摆着温热的燕窝粥，旁边是一碟她从前最爱吃的糕点。

    “女郎，该喝药了。”贴身侍女端着药碗走近，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杜若蘅垂下眼睫，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汤药。

    这已经是她被囚禁在这里的第七日。

    这七日里，薛辩没有再来过。但他每天都会派人送来各种珍稀的伤药、补品，还有她从前在杜府时惯用的物件。

    门外，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一道无形的铁壁，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端起药碗，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杜若蘅握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她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被大雪压弯了枝桠的老梅树。

    树影摇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冠上无声滑落，贴着墙根，借着假山的阴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暖阁。

    门口的禁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示警，便被暗器悄无声息地击中，倒了下去。

    “谁？！”

    阁内的侍女刚要惊呼，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便从窗外探入，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侍女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暖阁的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冰雪与血腥气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满室的熏香。

    来人反手关上门，将风雪挡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杜若蘅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摘下了面罩。

    火光映照下，那张清俊温润的脸庞上，带着一道尚未结痂的血痕。

    是崔维济。

    “崔将军。”杜若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崔维济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低声说道：“杜女郎，我来接你走。”

    “你一个人？”她问。

    “外面有死士接应。薛辩今夜入宫赴宴，这是他防备最薄弱的时候。”他这段时间没有停顿，一直在布置怎么救人。

    “可你的伤还没好。”他们无亲无故，实在是不忍心他为了自己再受伤。

    “不碍事。”崔维济站起身，将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地将她打横抱起，“我们走。”

    杜若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知道，以崔维济的本事，那日在黑风林绝不会轻易落败。他之所以被薛辩逼退，是因为薛辩人多势众。

    而现在，他孤身潜入这龙潭虎穴，只为带她离开。她何德何能？

    “崔公子。”她轻声开口，“你可知，带我走的话沿途有多少关卡？”

    崔维济没回答，只是稳稳抱着她，无声地穿过回廊，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暗哨。他低声，“但我答应过你祖父，会护你周全。”

    “我祖父……”杜若蘅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他早已弃我于不顾了。”

    “那是他的选择。”崔维济抱着她翻上屋顶，夜风卷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不是我的。”

    崔家人从来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杜若蘅靠在他肩上，望着脚下这座被风雪笼罩的洛邑城。

    “崔将军，”她轻声说道，“如果凶多吉少，你便放下我。”

    崔维济低头看了她一眼，足尖轻点，抱着她跃入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那座囚禁了她七日的暖阁，在风雪中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出了洛邑，便是茫茫无际的林海雪原。

    崔维济没有走官道，而是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小径。三百死士化整为零，在沿途设下重重暗哨与疑阵，只为拖延薛辩的追兵。

    然而，薛辩的追杀来得比想象中更疯狂。

    不过三日，玄甲军的铁蹄声便如附骨之疽般咬了上来。薛辩根本不在乎死伤，他亲自率领最精锐的轻骑，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循着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死死咬住。

    “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渡口，对面就是我军的防区。”副将压低声音禀报。

    崔维济勒住缰绳，杜若蘅裹在他的大氅里，靠在他身前。她胸口的伤虽然止了血，但连日的颠簸与逃亡，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杜女郎，你怎么样？”他低声问，语气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杜若蘅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平稳：“我没事。崔将军，不必管我，你只管突围。”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就是一个累赘，一个随时会要了崔维济命的累赘。

    她身负重伤，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尽力保持清醒。

    崔维济垂眸看着她。

    她明明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菟丝花般的柔弱与依附。她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了枝干、却依然死死扎根在泥土里的寒梅。

    “好。”他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驾！”

    黑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渡口。

    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薛辩的轻骑终于追上了。

    “崔维济！留下她，我饶你不死！”薛辩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和愤恨。

    崔维济没回头。他将杜若蘅往怀里按了按，低声道：“抱紧我。”

    杜若蘅依言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

    “崔维济，”她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果我撑不到对岸……”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箭矢破空而来！

    崔维济猛地侧身，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钉入马背。黑马痛嘶一声，速度却未减分毫。

    “杀！”崔维济低喝一声，腰间长刀出鞘。

    刀光如练，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玄甲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身落马。

    杜若蘅靠在他怀里，听着刀锋入肉的闷响，感受着他身上溅落的温热鲜血。

    她做不到冲锋陷阵，但她可以做他的眼睛。

    “左侧，有伏弩！”她突然开口。

    崔维济毫不犹豫地向右猛拽缰绳，三支弩箭贴着他们的衣摆钉入雪地。

    “前方十步，陷坑！”

    崔维济足尖猛蹬马腹，黑马腾空而起，稳稳越过陷阱。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并肩作战了千百次。

    终于，渡口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崔家军的接应部队已经等在那里，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冲过去！”崔维济低喝。

    黑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了渡船。

    身后的薛辩终于赶到。他勒马停在岸边，隔着茫茫江水，死死盯着对岸那个被崔维济护在怀中的身影。

    风雪迷了他的眼。

    他看到杜若蘅靠在崔维济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崔维济的衣襟。

    那不是被胁迫。

    那是一种无可辩驳的信任。

    薛辩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疯狂的追杀，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还追吗？”

    薛辩用血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他们。

    江面上的风雪越来越大，对岸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玉阶雪 第三章 千里追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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