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镜海倒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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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玦伫立于归墟之畔,身形如一株孤松,静对那吞噬万古光明的渊口。深渊如同一只亘古长眠的巨眼,沉默地回望着他。千年流光擦身而过,此刻却凝滞成一线,悬于虚实之间。
“我不信你当真形神俱灭了。”他低语,嗓音沉如古钟,坠入渊中。这话似乎是对云澹泽沛说的,又像是在质问这无垠的虚空。
言罢,他阖目凝神。一缕元神自眉心逸出,如轻烟袅袅,欲探渊底。然此念方生,便被深渊那沉重如实质的寂静生生挡回。此地太过陌生,黑暗似乎有万钧之重,魂身若离,肉身虽存,力量必衰。若渊下伏有杀机,他亦非未履险境,千年间孤身闯过的绝地何止一二。
只是今夜,心绪竟牵出一缕犹疑,细若游丝,韧如蚕丝,绕指勒骨,虽不见血,却令人无法忽视。
他终是未动。
“我在此处守着你吧。”
清声自身后响起,稳如夜航时忽见的一座灯塔。
珞玦回首。禾蕖披一身月华,自珊瑚廊道的暗影中徐徐而来。她未着外袍,仅一件素色中衣,发丝如瀑,并未绾起。手提一盏琉璃灯,迷离的光影在她琥珀色的眸中,碎成点点星芒。
“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
她走近前,在他身侧半步处站定,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投向那片深渊:“见你方才欲言又止,我便跟来了。”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清淡,“不过……你竟然现在才察觉到我么?”
这话里带着一丝讶异。以珞玦的本事,感知向来笼罩百丈,今夜却迟钝成这样。
珞玦默然片刻,坦然道:“我方才神游旧忆,确实疏忽了。”
随即他抬眸,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如此,以你如今的身份,于我而言并无威胁,我又何须时时刻刻提防呢?”
禾蕖也笑了,倒是不恼,只顺着他的话回应道:“你要提防的,又何止是我?不过看来,我在你眼里,确实是无甚威胁的。”
珞玦无奈轻叹:“你……就不能往别处想想么?”
笑意未散,她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你为何独行?莫非,也有事瞒着我?”
这话问得轻,却落得重,千斤之力悬在两人之间。
珞玦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渊口,目光似要穿透万古黑暗,望向更远的地方。
“你尚无入渊之力,”他终于开口,声淡如雾,“来了也是徒劳,不如在一旁静候着。”
“我一人足矣。”他声音渐低,“顶多受些伤,尚不至于殒命。”
禾蕖没有后退,掌中琉璃灯光稳如磐石:“既然我有能力为你守着。”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若是遇到我对付不了的人,不须你说,我自己会撤的。”
她抬眸看他,目光灼灼:“我这样,只是希望你别因一时大意,受那些不该受的伤。”
廊道一时安静下来。
珞玦望向她。琉璃灯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珊瑚壁上,纤细而坚定。她说完不看他,只望着深渊,仿佛这话也是对深渊说的。
“……好。”
他终于松口。余虑未消,却不再拒绝。
他信她。
信她不会贸然涉险,也信她说退的时候,必不迟疑。
不再多言,他足尖轻点,身形浮空而起。虚无气息自身周弥漫,似水纹,似月华化雾。结界自二人脚下升腾,透明壁膜将二人笼于其中,如同一滴悬在深海的气泡。
“此结界有隐匿之效。”他的声音直接响在她心间,已是心境传音,“非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踏出。一步出界,屏障立显。”
禾蕖微微颔首。
“那我要如何寻你?”
“心境传音常开。无论何时,心念一动,我便能听见你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目光仍锁在渊口。
珞玦的声音再次一沉:“渊底水压巨大,非同小可,即便有鲛珠护体,亦不可久留。”
他挥手一拂,取出一物。那鲛珠静卧掌心,剔透如凝月,光华内敛,映在他眼底,像一握沉默的星海。
他将其收入怀中,贴于心口。
“此颗本是备用的,不想竟用上了……”
禾蕖望着那颗鲛珠没入他的衣襟,轻声道:“这不算坏事。”
“嗯。不算坏事。”他重复道,声音更低了,“能用上,与用不上,都是好事。”
一时静默。唯有琉璃灯光在界内微微跳动。
禾蕖忽然道:“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这渊底深处,隐隐有轮回之镜的波动。”
她抬手指向黑暗,指尖几乎触到结界壁膜,“哪怕只寻得尘芥大小的一片,我也能借此召回其余残体,助我重归神体。”
珞玦目光随她指尖望去,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若它当真散落在这渊底,事情岂不是顺遂多了?”
“嗯。”
禾蕖颔首。她望向深渊,目光渐沉,添了一层复杂:“不知这底下,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呢?”
“为何这样问?”
“皆因表象最善迷惑人心。”她收回手,灯光在她眸中一跳,“这样的地方我见过不少。越是死寂,底下越有不凡之物。”
话音落时,结界已开始下沉,如同一滴水落入无底深渊。
渊底无光。黑暗自四方漫涌,浓稠似墨,压得人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禾蕖坐于结界内,双手虚握置膝。她默然不语,只静静守着珞玦之躯于渊下半空。
一旁的琉璃灯光时而稳如豆,时而晃如风中残烛。水中之光总蒙一层雾气,正如这深渊,教人捉摸不透。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珞玦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
不是骤然变亮,倒像墨滴入清水,一层层化开。先是灰,再是灰蓝,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来处的柔光,从下方漫上来,把整座结界都笼罩其中。
他到得渊底,竟像进入了另一处天地。
这里上下对称。头顶是海——倒悬着的海,波纹凝成云的样子,慢慢翻滚。脚下也是海,平得像镜子,看不到边。他落在镜面上,脚尖一点,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朝远处推去,却怎么也到不了头。
周围雾气浮游,薄得像蝉翼。雾里的生灵,都是透明的,看不真切。有的像游鱼,拖着纱一样的鳍缓缓游动;有的像水母,伞盖一张一合,体内有细密的蓝丝,如同人的脉络,在一层泛白的光里,折出极淡极柔的虹彩。
珞玦站在镜海上,抬头看倒悬的海,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看他。
他把这景象细细描了,传给禾蕖。
禾蕖闭目静听。渊下画卷在识海中拼合:对称天地,倒悬的海,透明如魂魄的生灵。她沉默许久,才传音道:“这渊底竟是这般光景……云澹氏想必比我们清楚得多吧?”
“那倒未必。此间水压,不是常理能衡量的。”珞玦声音缓而沉。一只透明水母正飘过他眼前,伞体一开一合,蓝色血脉明灭如星,“我总觉得……是有人特意把我放进来的。”
“你见到人了?”
“没有。”他环顾四周,“这里只有倒悬的海、镜面一般的水,和这些雾。也许……这里已经不是海底了。”
禾蕖顿了一下。“深海之下,怎会不是海底?”她语气里带着思虑,“这有可能吗?”
雾气渐浓。
珞玦不再传音。他踏着镜海前行,步子很轻,每一步只漾开细细的涟漪。那些透明生灵从他身侧游过,触手扫过他的衣袖,冰凉滑腻,像是在无声地试探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累了。
珞玦终于向禾蕖开口,传音所说的,是关于泽沛的事,关于飞星台上那个盲眼女子归还归元珠时,说的每一句话。
禾蕖听完,良久无言。
“这就是你先前心不在焉的原因?”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不寻常,“所以如今长玄序会四分五裂,真是你暗中促成的?”
珞玦轻笑一声,笑声像雾一样浮在镜海上空。“誓言,只有活人才守。”他顿了一下,“我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何必受制于她?”
他望向倒悬之海,望着那些凝固的浪纹,声音渐淡:“况且,让她走得安心些,也算我一点仁慈。”
“她真的死了吗?也许她只是在你们的世界‘消失’了。”禾蕖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
“‘消失’于世界……不就是死亡么?”
“我也曾‘死亡’,如今不也站在你面前。”
他沉默一息。“若她真有这个本事,就不必借归元珠了。”
“我重归神体也离不开轮回之镜,也许归元珠是同样的道理。”
“一千六百多年了,她就这么甘心藏着?”
“她做得已经够多了,玄墨已死……”她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能寻得我魂魄重塑神体,谛言也会为玄墨这么做么?”
“可你曾说过,能开启轮回之镜的,只有灼夜血脉。他就算找到玄墨魂魄,也没用吧?”
禾蕖似乎松了口气,“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谛言他……”
珞玦话没说完,一道影子从雾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透明生灵,三条长长的触手,体内布满发丝般的蓝丝,在不知来处的光里折出柔和的虹彩。它绕着珞玦游弋,触手扫过他的脸颊,冰凉滑腻,像是某种来自太古的问候。
珞玦侧身避开一些。它不退,反而凑得更近。圆而透明的头颅里,只有几缕蓝丝在缓缓流动。
他伸手,将它轻轻握在指间。触感冰凉,像握住一截流动的水。
“难道是你?”
过了一会儿,它从他指缝间挣脱,游回雾里,不见了踪影。
珞玦望向浓雾深处。
雾缓缓流动着,仿佛有自己的意志。
“阁下既已试探多时,”他开口,声不高,却在镜海上空回荡开来,“为何还不现身?”
“你将我引入这倒悬之景,想必自有缘由。”
声落,被雾吞没。良久,万物寂然。继而,浓雾深处,有变。非形非光,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古老的“存在”,如沉睡千载的眼,正缓缓睁开。
透明生灵群自雾中涌出,如发光之河,流向倒悬海,流向镜面水,流向天地对称之尽头。
禾蕖传音于此刻响起:“千万小心。”
珞玦轻应一声。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殊异,从未听闻过。
“我早已在你面前现身了。”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声音并非来自一方,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起,如同风掠过海面,水渗入沙中,绵柔而又低沉。
珞玦驻足。镜海之上的涟漪自他足下散开,一圈一圈推向雾的深处,又被雾推了回来。
他感觉到一股气流。那气流似水又似风,难辨其质地。自脚踝漫上,绕过膝弯,缠上腰际,像无数极细的丝线,在丈量他的轮廓。
那是一种温吞的、近乎体温的凉意。珞玦未动,垂眸见衣袖被气流拂起,又落下,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
气流逐渐收紧,似乎要显出形来。
他周遭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从“无”之中剥离而出。
先是骨骼。透明至难以辨认,一节一节浮现出来,如月光沉入水中,仅照见水的骨架。继而是身躯轮廓,透明得只剩一层极薄的痕迹,可见体内细密如叶脉的蓝丝,缓缓流淌,似一条条沉默的河流。
终是眼睛。两团青白之光,悬于他面前三尺之处,无瞳无虹,唯幽幽泛着冷调微光。那光照不亮他物,仿佛只在它自己眼中明灭。
那是一条透明的海蛇。其身躯极大,盘绕在雾中,不见首尾。珞玦所能见的,仅是垂下的一段颈弯,与那颗正对着他的、几近透明的头颅。体内淡蓝骨骼一节一节延伸向雾的深处,如同沉海山脉露出的山脊。
它缓缓靠近。透明的吻部探至他颈侧,未触肌肤,仅隔一寸。它停驻,一动不动。珞玦觉那片空气微凉——它在嗅他。
“身上这股力量……好生熟悉。”
那声音不再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直接响在了他心间。
“你……”它稍作停顿,头颅微偏,青白之眼凑到他面前,“为何看不见我?”
珞玦没有后退,立于原地,仰头望着这几乎与雾融为一体的巨兽,声音平稳如常:“阁下此言,莫非你我本是同源?”
海蛇的头颅缓缓收回,在他面前左右游移,仿佛在审视一件意外之物。它的声音淡了几分,多了一丝让人分不清是失望还是不耐的意味:“不对,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它绕他一圈。透明的身躯在他周围环成一道缓缓流动的墙,蓝色血脉在体内明明灭灭,如同夜空中不定的星辰。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难道不是阁下指引的吗?”珞玦反问。
海蛇游动骤然停下。继而它重新探过头来,这一次更近,青白之光几乎映亮他的眉眼。
“呵呵……我所‘指引’之人,可不是你。”它的声音沉了下去,“不过,你这个人倒是与他相差无几……甚至身负更强的力量。”
它又嗅了嗅,这一次的嗅闻里,多了一丝被压抑的、不肯轻易显露的贪婪。
“是魂身啊……我已多少纪元没见过这等罕物了?”
珞玦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阁下莫非是天神族?”
海蛇头颅微仰。它看着他,青白眼中无波无澜。
“衔烛,你可认得我?”
它再次凑近,几乎要贴上他的眉心。珞玦能看见它透明皮肤下那些蓝丝,细若游丝,密如叶脉,血液无声地在其中流转。他能感觉到它吐纳的气息,无臭无味,唯有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珞玦沉默了一息,径直答道:“谁是衔烛?不认识。”
此时,他以心境传音唤了一声。
“阿蕖。”
没有回应。
再唤一声。
“阿蕖?”
倒悬之海缓缓翻涌。浓雾于周身流移,如无尽的纱。
他本欲借衔烛之名向禾蕖打听对方来历,此刻却偏偏毫无动静。
“禾蕖,上面发生了何事?”
第三声。他在心中唤出此名时,已然知晓答案。
心境传音,竟是真的断了。他感觉不到她的气息,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只觉那道结界因自身力量被隔绝而缓缓消散。
他忽然醒觉——自衔烛现身起,这片镜海,便已成了一只封死的玉瓶。
而他,已在瓶中了。
身后,气流骤然变了。那似水似风的气息重新涌起,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缠绕,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内收束,像巨兽合拢了五指。雾急速倒卷,退得干脆利落,如同一扇即将关闭的门,要把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
珞玦倏然转身。
海蛇的头颅,竟已悬在他面前三尺处。
不知何时扑到的,无声无息。透明的身躯在雾中游移,竟没有惊起半分涟漪,仿佛它本来就是这片雾、这片海的一部分。
它眸中的光华骤然盛了一度。
青白之光从竖瞳中漫溢出来,洒落在镜海上,水面映出一痕清冷寒凉的星辉,粼粼碎碎,像铺了一层冰屑。
它的声音从他头顶悠悠落下,低沉柔软,近乎一种扭曲的温柔——
“我还未曾尝过,‘虚无’的魂身,究竟是什么滋味呢?”
“你——认得我!?”
珞玦瞳孔微缩,指尖已悄然扣紧。
那巨蛇又近了一分。透明的躯体缓缓环拢,在他周围绕成一道渐渐收拢的圆。体内的蓝色血管骤然奔流,宛若千万细流汇入汪洋,隐约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潮汐拍岸。
“我引过万千生灵入渊,”它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游弋,“他们,却远不及你万分之一。”语声顿了一下,似乎带着笑意,“不过,像你这般上乘的‘饵’,自己送上门来的,倒真是头一遭。”
珞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扣紧。他抬眸,直视那双青白异瞳,也望见自己被寒光映得苍白的倒影。
他终于明了,那萦绕不去的贪婪,究竟是什么。
千年以来,他见惯了贪念:贪金银的,贪权柄的,贪长生不死药的。但这条蛇的贪婪,截然不同——它贪的,是灵魂本身。是有意识、带着全部记忆与悲欢的,鲜活之魂。
它盘踞在渊底,以雾为罗网,以镜海为陷阱,以那些透明生灵为耳目,静候了千万年,只为等一个值得“享用”的灵魂落入彀中,然后吞噬,再继续等候。
他忽然想起那些透明水母、游鱼,与那三触手的探路者。
它们体内,都有那蓝色脉管,与这条蛇体内的,如出一辙。
它们并非造物。
而是它散落在雾中的,无数双眼睛。
珞玦目光一厉,反手拔剑,衔烛剑锋划破雾气,朝巨蛇斩了下去。
剑锋过处,蛇身像烟云一样被划散,但下一瞬,雾气重新凝聚,巨蛇完好如初,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果然,是假的。”他淡声道。
大蛇低笑,声如潮音:“呵呵……自你踏足镜海那刻起,便已身处吾腹中。似你这般上佳的‘食粮’,倒要多花些时辰,细细消化才是……”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现身?”珞玦挑眉,“让我知道真相,岂不是给了我逃脱的机会?”
“万载以来,尚无生灵能从吾腹中离去。”衔烛声里透着傲慢,“吾承认,虚无之灵确有些特别,但吾,亦非凡物。”
“是么?”珞玦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无边的镜海,“我看这里,也不过是你用神力造出来的幻境。既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幻境?”衔烛声转冷,“此地绝非虚妄。你这厮,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吾可没闲工夫与你耗,就在这儿好好等着化入吾身罢。”
“喂,老东西。”珞玦忽然扬声,“你当真不好奇,像我这种万年难遇的虚无之灵,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吾知道你是谁便罢了,其余毫无兴趣。”衔烛冷然,“不过…此时倒是好奇,你何时能彻底变成吾的养分。”
话音落下,它的身形一散,隐入镜海白雾中,再无踪迹。
珞玦望着空荡荡的海面,低声自语:“这老怪……本想从他口中套些话,竟半句也不肯漏。”
他凝神以灵力探查四周,只觉此间空间远比想象中更为浩瀚。如此庞大的巨物,是如何在这深渊之下活到今日的?不对——海蛇并非它的本来面目,眼前这蛇形,不过是它的化形罢了。
念头一转,他身形骤起,在镜海中疾速穿行。然而任他飞得多快、去得多远,目之所及仍是那片无边无际、景象如一的海天,仿佛天地是一幅被无限拉长的画卷,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他蓦然停步。
再这样周旋下去,不过是白费心力。但原地枯守,也非良策。他略一沉吟,缓步前行,步伐沉稳。
衔烛以吞噬魂身为食,若真被它消化,怕是连意识也要与它融为一体。如此看来,我进来的那处入口,应当便是唯一的出口。可要如何才能寻回那一点微芒般的入口?
他抬首望向“天空”,那所谓的苍穹,不过是另一面倒映着他的镜海,清清楚楚地映出他此刻微蹙的眉、略显苍白的脸。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雾气中,隐隐浮出几件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物事,皆是残缺不全的器骸。
“连这些,都消化不掉么……”珞玦低语,“看来这腹底深处,积攒的残渣倒是不少。”
他脚步一顿,眸光骤凝。
等等,那是——?
待他看清那物,心头猛地一跳。
竟是轮回之镜的残片。它就那般静静漂浮于无数残渣之间,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千年。
珞玦伸手,轻轻握住那枚残片,冰凉之意自掌心蔓延而上。他低声道:“当年那一战,陨落生灵不计其数……看来衔烛那日,倒是饱餐了一顿。”
他将残片小心收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也算……不虚此行。只可惜,还是得想法子出去。”
继续前行,焦灼之意终是悄悄爬上眉梢。
“唉,这笨脑子……”他低啧一声,“快些想,再想不出门道,可真要化成一滩魂水了!”
他索性立定身形,挥袖一展,将平生所研阵法一一演来——攻伐之阵、幻惑之阵、守御之阵……种种符文在镜海上明灭闪烁,却无一能撼动这片天地分毫。
待将所有阵法试遍,他动作一顿。
“还剩这个……”他望着地面尚未消散的符文痕迹,喃喃道,“传送法阵。自打入临川界扮作凡人以来,这东西,怕是已有百年未曾动用了。”
可随即,他眉头又蹙起。
即便在此地布下传送阵,又如何?在这老怪的腹中,法术难通外界。传送阵得与另一端阵法相接才能运转,连心境传音都能被截断,更不用说千里之外的阵法呼应了。
雾气中,忽地传来衔烛懒洋洋的嗤笑:
“小子,莫要白费力气了。凭你那些破烂阵法,吞进去都不够吾塞牙缝。不如自行了断,也省得受那魂飞魄散之苦。”
珞玦冷笑一声,朗声道:“你这老东西,我还没见过如此窝囊的天神族,终日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专干些阴人的勾当。”
“你既非人,阴你又何妨?”衔烛语带戏谑。
“敢不敢随我出去,光明正大地将我吞了?”
“呵,小子,激将法对吾无用。”衔烛的声音渐远,“既不愿了断,便好生受着罢——!”
说罢,气息彻底隐去,显然又躲了起来。
珞玦静立片刻,终究轻叹了一声。
他在原地缓缓筑起一座传送法阵。阵成,光华流转,却终究无法启动。他明知此法眼下无用,却还是保留着没有毁去,只盼着禾蕖能料到此处,在外界启动另一座阵法,到那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当然,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珞玦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默的法阵,转身,再度走入茫茫雾海。
前路未卜,但他仍需继续寻找破局之法。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长玄序 第五十六章 镜海倒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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