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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琉璃珊瑚屿那片流光溢彩的喧嚷，周遭海水蓦地静沉下来，暖意褪去，一股沁人的凉意渗入水流。云澹依漪曳着青蓝鱼尾在前引路，身影在渐浓的深蓝中如一缕幽缈的烟霞。游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景致豁然一变。

    璀璨的珊瑚丛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依着巍峨海岭而建的巨大城郭。

    镇渊城。

    慕筝发现，这城中是无水之界，进入城门时，身体自然而然失去水的浮力，取而代之的便是像陆地上那般熟悉的感觉。

    他朝着云澹依漪望去，只见她的鱼尾也化为被青纱裙遮盖的双腿。

    城垣是以整块整块的玄黑海岩垒成，石质粗粝，泛着被亘古水流磨洗出的冷硬光泽。岩缝间，镶嵌的并非明珠彩贝，而是一种青白色的霰石，发出恒定而清冽的微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肃穆、近乎严肃的朦胧辉晕里。城门高阔，两侧矗立的并非雕栏玉砌，而是两尊巨大的、形貌威严的深海石兽。

    披甲执戟的鲛人卫兵肃立其间，见到依漪，只齐整地躬身，甲胄摩擦之声低沉划一，除此之外，竟无半点人语喧哗。唯有那无所不在的海流声，在此处被放大，成为这片空间唯一而沉重的呼吸，压迫着来客的耳膜。

    “城中规制如此，久了难免沉闷，莫要见怪。”依漪回首，嗓音依旧如击玉般清越，但面上那层属于“镇守者”的冰霜，在目光触及禾蕖时，悄然融开一角，漾起一丝鲜活的暖意，“且随我来，歇脚处不在此间。”

    她并不入城，转而引着三人沿一条侧径向上。地势渐高，水色却似乎明润了些。绕过一道天然形成的、布满荧光苔藓的水晶屏障，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倚着剔透水晶崖壁筑起的殿阁群，主体材质是一种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石，其间巧妙缀以流光溢彩的深海琉璃。殿宇轮廓舒展柔和，不似下方城郭那般棱角分明，倒像几枚巨大的，半开半合的莹白贝母，静卧在幽蓝的怀抱中。檐角廊下，垂落着丝丝缕缕柔光水草，随水轻曳，宛若梦境里的纱幔。门庭之上，漪光殿三字以流动的水纹光影写成，清雅别致。

    虽说是海中的无水之界，但慕筝却仿佛看见几丝水流隐约拂过，那些浮动的水草与飘渺的轻纱不像是被风吹起的，倒像是被“水风”带起。

    甫一入内，暖意与光华便温柔地包裹上来。殿顶以幻彩水晶薄片巧妙拼接，模拟出天光云影，柔和的光线经过水波折射，在殿内洒下晃动如碎金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月下海藻与冷泉混合的清新气息。

    殿内陈设更是意趣横生：东面琉璃罩中，养着一群尾鳍极长、游动起来如彩绸曼舞的“霓裳鱼”；西边海檀木架上，错落摆放着数十枚纹路各异的传音海螺，随手拿起一枚贴近耳畔，或闻潮涌，或听鲸歌，甚至有远古祭祀的缥缈吟唱；最惹人发笑的，是窗边一樽墨玉缸内，有两只通体晶莹，惟妙惟肖肖似老学究打扮的“玳瑁虾”，正煞有介事地用长须对弈，棋子是斑斓的小彩石，输了的一方，虾壳竟会微微泛红。

    “各位都别拘着，自在些好。”

    依漪的声音在这方小天地里漾开，褪去了渊畔的冷冽，染上暖玉般的温润。她青蓝裙似一道流畅的弧光，滑至殿心那方由整块暖玉雕成的矮榻旁。榻上设的并非寻常案几，而是一套湛蓝如截取了一角晴空的琉璃酒具，壶嘴正袅袅逸出带着星辉的薄雾。她执壶，素手微倾，浅蓝色的酒液注入盏中，声音琳琅。第一盏，她自然地推向禾蕖，“阿蕖，暌违日久，不知你的口味，是否还如从前一般。”

    禾蕖接过那盏温热的酒。指尖无意间擦过杯口细腻的金边，一声细微到近乎幻觉的清鸣，却让她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恍如心底某根尘封的弦被悄然拨动。

    这瞬息即逝的异样，落入了静坐一旁的慕筝眼中。他分明记得，禾蕖曾亲口说过：她从未饮过酒，甚至不知酒为何物。

    禾蕖唇角已漾开浅淡的弧度，对依漪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自然忘不了。”依漪轻哼，“那时在千机阁，除了姐姐，就属你同我最亲近。”她眸光微远，似望穿重重海水，回溯过往，“虽只停留了短短两三载，那些日子……却比如今守着这无底之壑，要明亮珍贵得多。”

    禾蕖垂眸，抿了一口盏中的酒，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陌生的暖意与一丝隐约的果香。她轻轻点头：“独自镇守在此，终究是寂寥辛苦。”

    依漪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如鱼吐出的气泡，转眼消散在温暖的水流里。她未接话，只转身吩咐侍从为珞玦与慕筝布上杯盏，语气复又轻快：“都尝尝，我殿里的私藏，陆上可没有这样的滋味。”

    一直静观的珞玦忽然起身，自然而然地将禾蕖面前那还剩大半的酒杯移到自己手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阿蕖，深海如此阴寒，你如今体质未必全然适应，浅尝辄止便好。”

    “珞玦还是这般小心。”依漪莞尔，并未介意，顺手执起一旁温着的玉壶，为禾蕖重新斟满一杯清透的茶水，“这‘暖烟波’本就不烈，更像果酿。阿蕖既尝过了，便饮些热茶暖暖肠胃也好。”

    慕筝自落座便异常沉默，此刻方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清甜中带着海藻般的微咸与星砂般的暖意，很是奇特。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依漪主位后方。

    那面薄如蝉翼、光华内蕴的莹白光幕。幕上并无山川人物，唯有无数幽蓝与玄黑的灵流，永无休止地旋转、交织、坍缩，勾勒出一个庞大、缓慢、深邃到令人心悸的漩涡虚影，中心处的黑暗浓稠如化不开的古墨。它静默地悬浮在那里，与殿内流转的暖光、氤氲的酒香、鲜活的海生灵趣格格不入，却又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共存着，成为这片温暖天地里一道无声的深渊烙印。

    “这……莫非便是归墟之喉的虚影？”慕筝放下酒杯，手指虚指向光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震动，“深渊的脉搏，竟然能如此清晰地呈现于此地？”

    “嗯。”依漪的目光也随之落向光幕，侧脸在变幻的灵光映照下，显出几分肃穆，“有时，最平静的暗色之下，正酝酿着吞没一切的风暴。所以，即便回到这殿中，我也不敢有片刻松懈。”

    慕筝转过头，看向依漪：“方才听你们叙话，依漪姑娘早年曾在天枢城盘桓。如此说来，是离开天枢之后，才来到这沧溟海境，执掌镇渊城，看守这归墟之喉？”

    “大抵如此。”依漪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着琉璃盏沿，“这归墟之喉……深不可测。从前，海族乃至临川各族，多视其为‘罪墟’。”

    “罪墟？”慕筝追问。

    “嗯。无论是在这浩瀚海域，还是你们陆上临川，凡犯下不可饶恕之死罪者，皆会被押至此地，投入渊中，任其自生自灭。”依漪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久远而寻常的事，“喉中环境原本虽诡谲，却还算稳定，只是下去容易，上来难如登天。可不知为何，自从千年前泽皇陨落之后，这归墟之喉便渐渐失了常性，开始毫无规律地剧烈吞噬周遭海水，继而引发可怕的海啸。族中倾力探查，至今未明缘由。或许……”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隐忧，“真与千年前那场倾天之战有关。”

    “那场战役！”慕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由提高，“可是长玄序与天神族决战？是否就是泽皇与玄墨之间……”

    “慕筝。”禾蕖温婉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切入，打断了慕筝急切的追问。她转眸看向他，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他的身影，带着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你从何得知这些旧事？据我所知，临川的任何史册典藏，都未曾直笔记述过‘黑龙’之名。是谛言告诉你的？他还与你说了什么？你为何……对千年前的战争如此在意？”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珠，落在寂静的殿中，“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空气仿佛随着她的问话凝滞了一瞬。连殿内的光影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慕筝迎着她清透的目光，心头那根弦绷紧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不答反问：“你不是……也同样在意么？你说过，你只是通过珞玦知晓谛言其人，按理应该是素未谋面，毫不相熟。可为何每每提及，你的反应总异于寻常？禾蕖，你又在瞒着我什么？”

    四目相对，一个带着执拗的探究，一个含着被触及隐秘的震动与防备。温暖的酒意似乎瞬间蒸发，只余下无声流淌的深海寒意，透过那巨大的光幕影像，弥漫在两人之间。

    禾蕖一时语塞。她该如何解释？轮回之境？还是那些属于灼夜与玄墨的纠葛，她如今并未恢复丝毫神力，轮回之境尚且下落不明。此刻，并非坦白的时机。她唇瓣微动，最终却归于沉默，只是错开了与慕筝对视的目光，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却微微发凉。

    慕筝亦不再言语，只是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回前方虚空，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方才饮下的酒，此刻在胃里灼烧，带来一丝烦躁。

    殿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只有光幕上永恒的漩涡在无声流转，吞噬着光影，也仿佛吞噬着此刻流动的尴尬与猜疑。

    “咳。”

    一直旁观的珞玦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令人不适的寂静。“二位，”他语气有些无奈，目光在禾蕖与慕筝之间逡巡，“我们如今好歹是客居依漪殿中。即便心有再有疑虑，也当时时记得些做客的礼节，莫要争执起来，平白让主人为难。”他试图以轻松的口吻调和，眼底却有一丝了然与复杂。

    “珞兄，”慕筝转过脸，语气带着不满，“此刻你倒想置身事外，做个理中客了？难道眼下情形，你不该也解释些什么？”

    珞玦苦笑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慕兄，此言差矣。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关乎各自心绪隐秘，我若从中贸然插手，才是真正的不妥吧……这‘理中客’不做，难道要火上浇油？再者，”他话锋微转，带着点自嘲，“我若此刻掺和进去，他日若再生出什么枝节，这‘是非’岂不是要算到我头上了？”

    “珞玦，你说这话，我可觉得不妥当。”静坐主位的依漪忽然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度。她放下酒杯，眸光清澈地看向珞玦，“若你们三人果真视彼此为挚友，那么无论其中哪两人有了分歧龃龉，余下一人，都不该只求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真正的朋友，当尽力斡旋调和，共同维系这份情谊才是。”她说话时，裙摆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带起细微的水流，拂过矮榻边缘垂落的鲛绡。

    珞玦闻言微怔，随即失笑，对着依漪拱手：“依漪妹妹教训得是，是我狭隘了。那不如……”

    “够了。”禾蕖倏然出声，打断了珞玦的话。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残留着一丝疲惫。“不过是一时好奇，问得失了分寸，情绪有些激动罢了。”她看向慕筝，语气缓和下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到此为止吧。”

    慕筝依旧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殿内的气氛，因禾蕖的退让而稍稍松弛，却再也回不到初时的轻松惬意。那无形的隔阂，已然落下了。

    “……左厢的客房已为各位备妥。”依漪适时起身，打破了略显凝滞的场面，“我看诸位眉宇间都带着疲惫之色，不若先稍作安顿，歇息片刻。”她翩然移至那巨大的光幕旁，指尖轻点其上一处缓缓移动的幽蓝光点，“若仍想知晓那渊壑动静，观此灵影即可，清晰直观，也省却亲临险地之劳。”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及眼底深处，“我尚有些族中琐务需处置，晚些时候，再来与诸位叙话。”

    语毕，她不再多言，优雅旋身，轻纱掠过一道柔和朦胧的光痕，悄无声息地没入内殿重重垂落的珠帘之后，将一室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妙波澜，与那永恒旋转的深渊影像，留给了这三位客人。

    “我累了，你们自便吧……”

    禾蕖轻声抛下这句话，便径自转身，裙裾在微光荡漾的水流中拂过一道清寂的弧线，消失在了通往厢房的回廊深处。

    珞玦静立片刻，方走到慕筝身旁，抬手轻拍他肩头，语气带着熟稔的宽慰：“慕兄，莫要太过挂怀。她兴许……只是有些醉了。”

    “醉了？”慕筝回首，眼中带着疑惑，“她不过饮下半杯，余下的不都被你接过去了么？”

    珞玦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有些无奈又了然的浅笑：“你有所不知。阿蕖她……实则沾酒即醉。此事除却我、依漪与她自己，并无旁人知晓。”他顿了顿，眼底映着流动的微光，“方才依漪斟酒时，不过是循着旧日习惯与她玩笑，谁知道她仍是那般要强的性子，竟真就接了过去。若不是我及时拦下，此刻怕已经伏案不省人事了。”

    慕筝恍然，低声呢喃：“难怪……方才她神情语气，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恍惚。”

    “罢了。”珞玦笑意微敛，话锋悄然一转，目光落向慕筝，“我倒是也想问你——‘玄墨’此名，你究竟从何处听到的？”

    慕筝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道：“是诺告诉我的。”

    “谛言？”珞玦眉梢微动，“你还仍没有同我说清，那只黑猫究竟是何来历。”

    “来历？”慕筝抬眼看他，“你……不是早已知晓了吗？”

    “我知晓是我的事。”珞玦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清晰的穿透力，“你从未主动提及，却是你的事。若我当真不知，你是否要打算一直缄口不言呢？”

    慕筝被问得一怔，随即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人心之中藏些不愿道的秘密，难道不是常情？”

    “自然是人之常情。”珞玦从善如流地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慕筝面上，“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总耿耿于怀，觉得我们有事瞒着你？”

    “这……”慕筝一时语塞，旋即察觉出其中关窍，不由失笑，“诶，不对啊珞兄？方才分明是禾蕖先质问我有所隐瞒，怎么到了你口中，倒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我说的是——”珞玦的声音放缓，在静谧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先前在归墟之喉边缘的那件事。”

    慕筝神色一顿，先前那点争辩之意倏然消散。他沉默片刻，微微垂首，声音里透出些许歉然：“抱歉……是我过于执着了。要不……我现在去和禾蕖解释清楚？”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珞玦望向禾蕖离去的回廊方向，摇了摇头，“她既然说累了要歇息，此刻怕已是酒意上涌，沉沉睡去了。有些话，留到明日她神思清明时再谈不迟。”

    慕筝望着那空寂的回廊口，终是点了点头：“好……那我明日，定好好和她谈一谈。”

    “嗯。”珞玦收回目光，抬手似是随意地整理了下袖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早些安歇吧，慕筝。明日与她坦诚一叙，或许许多事……便能豁然开朗了。”

    “你这话……”慕筝抬眸，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微妙的余韵，“怎么听着……倒像是别有深意？”

    珞玦却未再答。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如石投静水，漾开浅浅涟漪，旋即转身，玄蓝色衣袍拂动间，人也步入另一侧厢房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偌大的殿厅，顿时只留下慕筝一人独立。暖玉的光晕温柔笼罩，却驱不散那份骤然降临的空旷与寂静。远处，光幕上的归墟之影无声旋动，幽蓝与玄黑的光流永恒交织。

    他独自在原地静立良久，终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消散在流淌的水光里。

    “要是是诺在身边就好了……”他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华丽的殿宇与深重的海水，望向不知所在的远方，“他不同我来，也不知此刻……他那边情形究竟如何了。”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长玄序 第五十四章 深海无静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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