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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八周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莎莎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侧着身看那道圆润的弧线从胸口下方流畅地延伸到小腹，像一枚被温水泡胀的月亮。炸弹——她跟亚伦给肚子里的小家伙取的外号——正踩着某个不知名的节拍在她膀胱上轻轻跺脚，一下，两下，像在催她做个决定。

    教师编制的社招公告是前天出的，六月初报名，七月初笔试。她算过了，那时候炸弹整整三十一周。

    七个月的孕妇去考编，听起来像个段子。办公室的女同事知道了，多半要在背后咬耳朵：“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了句“你身体吃不吃得消”，语气里全是“你何必呢”的省略号。只有璐璐，那个永远在算账的理财规划师，给她发来一条语音：“考。考上了收入稳增，产假带薪，长远看收益率跑赢你现在的合同工三条街。”

    莎莎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炸弹又动了一下，这次是个大动作，像翻了个身，把她右侧肋骨顶得一阵酸麻。她“嘶“了一声，手撑着台面，忽然想起上周六亚伦回来时说的话。

    那天他们在厨房包饺子。亚伦擀皮，她包，面粉沾得两个人满手都是。她随口提了一句编制的事，亚伦擀皮的动作没停，只是说：“考啊，为什么不去？到时候我请假陪你去，考场门口等你。”

    “万一没考上呢？”她问。

    “那又怎样。”他把擀好的皮递过来，面粉扑簌簌落在案板上，“你又不是非考不可，但你想考，我就陪你去考。考上最好，考不上咱们该过日子还是过日子。”

    莎莎当时没接话，低头继续捏饺子褶，捏得又密又匀，像一排小扇子。她心里其实翻涌着一股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安心，更像是有人把她肩膀上那层薄薄的冰壳轻轻敲了一下，底下温热的湖水终于晃了晃。

    可此刻站在周一早晨的洗手间里，现实的冷水又兜头浇了下来。三十一周的孕妇，挺着肚子在考场上坐两个半小时，中间还要上一次厕所。万一考试那天刚好赶上假性宫缩呢？万一炸弹那天特别兴奋，在肚子里翻跟头翻得她坐不住呢？她翻出手机看公告里的考试科目：教育综合知识、学科专业知识、教学设计。每一样都需要刷题，都需要背，都需要把自己摁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坐满整个晚上。

    而她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就困得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沙发上翻两页书就能睡着。亚伦不在的周一到周五，她连晚饭都懒得做，煮碗面就打发了自己。

    “所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嘴角却抿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那双眼睛跟五年前刚毕业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亮得像刚磨过的刀，现在那道光沉下去了，变成炉膛深处将灭未灭的炭火。可炭火也是火，轻轻一拨，还能红起来。

    她想起来去年秋天，就是在这栋教学楼的走廊里，她看着那些刚入职的年轻老师抱着教案匆匆走过，心里突然涌上一种钝钝的疼——不是嫉妒，是一种“本可以”的怅然。那时候她刚换了这份合同工的工作，薪资比之前高了些，却总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是虚浮的木板，随时可能被抽走。

    编制意味着什么？稳定、安全感、退休金、寒暑假，意味着她不必在每个合同到期前焦虑地刷招聘网站，意味着即使炸弹半夜发烧、幼儿园停课、父母身体出状况，她至少不用同时担心自己明天有没有工作。

    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轻轻地，像在跟炸弹商量：“你说呢？妈去考一下好不好？就考一下，考不上咱们也不亏什么。”

    炸弹没回应，大概是闹够了，安静地蜷回去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洗手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像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莎莎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每日刷题两小时，晚八点到十点。周末模考。”然后她切到和亚伦的对话框，昨天他发的那张绿萝照片还挂在上面，嫩叶已经舒展开了，比上周大了一圈。

    她打了几个字：“我决定考。你培训。我考试”

    发送。

    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响，莎莎把手机揣进口袋，扶着腰慢慢走出洗手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肚子的轮廓在影子里愈发明显，圆圆的，稳稳的，像一艘鼓满了风的小船。

    考吧。三十一周就三十一周。人生哪有什么完美的时机，不过是在兵荒马乱里，自己给自己劈出一条路来。能走多远算多远，但至少——她在心里对炸弹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可以告诉你，你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跟妈妈一起上过考场了。

    想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低头拍了拍肚子：“炸弹，咱俩可说好了，考试那天你安分点，别在里头踢我。等考完了，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肚子安安静静的。大概是答应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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