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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海月朝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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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班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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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级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采光不好,下午三点过后就要开灯。莎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老榕树把大半光线都遮住了,她习惯了在白炽灯下批改作业,倒也不觉得什么。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空堂,她刚把作文本翻开,手机就在桌上震了。年级组长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二6班所有科任老师现在到三楼小会议室开会,立刻。”

    莎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这个时间开会不常见,而且是“所有科任老师”——语文、数学、英语、科学,四科的老师全叫上了。她把红笔夹进刚翻开的那本作文本里,合上本子,拿了笔记本和笔,起身往外走。

    走廊上有其他班的老师在组织学生放学,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从她身边涌过去。她侧着身子让了让,手不自觉地护了一下肚子——二十四周多了,肚子已经明显地隆起来,走在学生中间,总有孩子会好奇地看一眼,然后目光迅速移开,像在看一个不太好意思多看的秘密。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数学老师老周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科学老师小郑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英语老师还没来。主席台上坐着三个人——分管德育的副校长刘校、教导处主任王主任、二年级的年级长陈老师。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轻松,刘校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莎莎瞥了一眼,隐约看到了“二6班”“小亮”“家长投诉”等字样。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6班,她教的班。

    她不是班主任。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林老师,和她之间的关系在过去半年里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无人提起但人人皆知的状态。

    那是二年级上学期的事了。一次课间,莎莎在走廊上看到小宇在推小亮,她走过去制止了,让小宇向小亮道歉。小宇道歉了,事情看起来解决了。但第二天,小宇的妈妈来学校找林老师,说莎莎当众批评小宇,让孩子很受伤,要求莎莎向小宇道歉。

    莎莎至今不知道小宇的妈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细节的——是小宇回家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还是小宇的妈妈在班级群里问了别的家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下午,林老师在办公室里当着好几个老师的面,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对她说:“李老师,以后班上的纪律问题你先告诉我,不要直接处理,免得家长又来找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莎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批改完的一摞作业本,感觉到其他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在看,有的在假装不看。她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她和林老师之间划出了一条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线。井水不犯河水。不是不说话,是不说任何多余的话。必要的沟通——调课、换课、通知家长——通过微信,文字,干净利落,没有语气,没有表情,句号结尾。其他的一切,不问,不说,不交集。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人在尝试改变。成年人的默契,不只在朋友之间,也在敌人之间——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互不干扰,维持着一种体面的、表面光滑的、底下却有无数裂纹的沉默。

    人齐了。最后进来的是班主任林老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笔记本。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搁在纸面上,抬起头,看向刘校。全程没有看莎莎,也没有看其他任何老师。不是刻意的无视,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带攻击性的忽视——她只是不需要看任何人。

    刘校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没有寒暄,语气比平时开会要沉一些:“今天临时叫大家来,是因为二6班的一件事情。小亮同学的妈妈今天上午来学校了,直接找了校长。反映的情况是——小亮从本学期开始,长期受到班上小宇和小锦两名同学的身体和言语攻击,包括但不限于推搡、踢打、起侮辱性外号、在班上公开嘲笑。家长情绪非常激动,要求学校立即处理,并且要求给孩子转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数学老师老周手里的笔停了。科学老师小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莎莎的喉咙发紧,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画着圈。小亮,她记得。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语文成绩中等偏上,作文写得不错。她记得有一次周记,小亮写了周末和爸爸去钓鱼的事,写得很生动,她在班上念了。念的时候小亮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她以为是害羞。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不只是害羞。

    刘校接着说:“家长说,这种情况从开学第二周就开始了。小宇和小锦经常在课间、午休、放学后堵小亮,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走廊,有时候在操场上。小亮回家不敢说,身上有淤青说是自己磕的。这周实在是受不了了,才跟妈妈说了实话。家长说,孩子这学期成绩下滑得很厉害,晚上经常做噩梦,不愿意来上学。”

    王主任接过了话:“我跟小亮谈过了,情况基本属实。也跟小宇和小锦谈过了,两个孩子的态度——”他顿了一下,“不太配合。小宇说是‘开玩笑’,小锦说是小亮‘先招惹他们的’。两个人都不承认有身体攻击,只说‘推了几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莎莎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刘校和林老师之间来回移了一下——林老师是班主任,她是任课老师,这场会议的第一责任归属应该是谁,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刘校开口了。她没有指名道姓,但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不管是谁的班,不管谁是班主任谁是任课老师——所有科任老师,只要进了二6班的教室,只要跟二6班的学生有接触,就有责任发现和制止任何形式的欺凌行为。尤其是语文课,每天一节,跟学生接触的时间最长。”她的目光从林老师移到了莎莎身上,又从莎莎身上移到了所有人身上。“我强调一遍——任课老师是第一责任人。不能因为自己不是班主任就觉得不关自己的事。课堂纪律、课间秩序、学生的日常行为,这些都在你的责任范围之内。”

    “第一责任人”——这四个字像四枚图钉,被一枚一枚地按进了莎莎的胸口。

    不是因为委屈,是沉重。她当然知道自己是第一责任人。从走进这间教室的第一天起,从站上二6班讲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但“第一责任人”这五个字,在她怀孕二十四周、肚子大到弯腰都费劲、每天爬四层楼去教室要在二楼拐角歇一口气的今天,忽然变得比平时重了很多。

    而在这些重量的最底部,还压着一个她不愿意面对、但此刻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她和林老师不说话。他们之间那条冰封的河,现在因为这件事,让整个班级的管理出现了裂缝。有些事情需要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密切配合才能做好,但她们做不到。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那道裂缝在过去的一个学期里没有被修补,现在它开始渗水了。

    年级长陈老师开始布置具体措施:“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开主题班会,主题就是‘反对校园欺凌’。建立班级安全员制度,在每个小组设一名学生作为观察员,发现问题及时报告。课间和午休时间加强巡查,值班老师要重点关注二6班。本周内约谈小宇和小锦的家长。每周五向年级组书面汇报班级情况。”

    陈老师说完之后,刘校又补了一句:“班主任和科任老师之间,该沟通的要沟通。这个不需要我再强调了。”

    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林老师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了几个字,看不清楚。她始终没有抬头,也始终没有看莎莎一眼。莎莎也没有看她。那条冰封的河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无声地延伸,经过林老师的椅子,经过莎莎的椅子,穿过整张桌子,把她们隔在两岸。不是她们不想打破这道冰,是这道冰已经厚到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凿。

    莎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笔记本上只记了几个关键词——“欺凌、班会、安全员、巡查”。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在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二十四周的胎儿,听力已经发育得差不多了,也许刚才会议室里那些沉重的、带着压力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声音,宝宝也听到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在心里跟宝宝说了一句话——“妈妈没事,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她在想小亮。她努力回忆这学期以来关于这个孩子的一切细节。开学第一天,小亮来报到的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T恤,胸前印着一个卡通恐龙,他妈妈站在教室门口跟她打招呼,说“李老师,小亮这学期就拜托您了”。她笑着说“放心”。三个月后,这个孩子被欺负得不敢来上学。她记得有一次课间,她路过走廊,看到小亮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等同学,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画面忽然变得刺眼起来——他没有在等同学,他是在躲同学。而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在想小宇和小锦。两个男孩,都是班上的活跃分子。小宇个子高,爱运动,嗓门大,在班上有一种天然的号召力。小锦成绩不错,嘴巴利索,在同学中人缘也好。这两个孩子她都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她对他们是有好感的。上课积极发言,作业按时完成,见到老师主动问好——这些都是好学生的标签。但正是这种“好学生”的标签,让她对他们失去了一种必要的警惕。当一个在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时,老师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他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开玩笑”“也许是对方先惹他的”。这些念头,她承认,在刚才听到“小宇和小锦”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在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为自己的这个“闪了一下”而感到羞愧。

    她在想接下来怎么办。明天的主题班会,不是她主持——她不是班主任,没有权力在班上开班会。那是林老师的事。她能做的是在自己的语文课上,在教学的间隙,用她能用的方式,向那些孩子传递一个信息——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没有人应该被欺负。她要想办法让小亮在语文课上重新获得安全感,要让小宇和小锦在她的课堂上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不只是“接受处理”。

    可是她跟林老师不说话。这怎么配合?万一她做了某些事,林老师觉得她在越界,像上次一样?万一小宇的妈妈又来投诉,说李老师又在“针对”她的孩子?

    那个伤疤还在。那个“当众被指责”的画面,在记忆里太清晰了,清晰到她每次想起来,脸颊都会发烫。她不是记仇的人,但有些事情不是“记不记仇”的问题,是那道裂缝已经真实地存在了,而且没有人愿意先去修补。她和林老师之间的沉默,是双方共同维持的平衡——你不碰我,我也不碰你。这个平衡在今天之前一直是安全的,但现在,有一个孩子在裂缝里受了伤。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和林老师在门口几乎同时迈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们的目光在空中擦过——不是对视,是擦过。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永不交汇。莎莎侧了侧身,让了一步,林老师没有看她,径直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前面的脚步快而干脆,后面的脚步慢而沉稳,两个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没有重叠,没有交织,各自消失在自己的方向里。

    莎莎走到二6班教室门口,停了下来。

    门已经锁了。她从窗户往里看,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很干净,值日表上写着今天的值日生名字——小宇、小锦。这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迹工整,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她注意到小亮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桌子上的书本摆放得很整齐,文具盒是蓝色的,上面贴着一个漫威的贴纸,美国队长的盾牌。椅子推进去了,和桌子之间留了一个恰好能让人侧身坐进去的距离。一切都正常。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这种“正常”,在她说服不了自己的时候,变成了一种让人难受的东西。她在窗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不是肚子重,是心重。她想起刚才刘校反复强调的那句话——“任课老师是第一责任人”。她知道这句话是在说给所有人听,但她听进了耳朵里,落进了心里,沉在某个地方,沉甸甸的,怎么都浮不上来。她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她和林老师之间,不管谁对谁错,不管当初那件事的责任在谁,现在有一个孩子需要她们一起保护。如果她们继续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不相交,那个孩子就会继续在她们之间的裂缝里待着,没有人真正接住他。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手扶着墙壁。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又有些潮湿的气息。她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妈妈没事,”她在心里跟宝宝说,“妈妈只是需要想一想,怎么把这些事情做好。”

    宝宝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轻轻的蠕动,是一个明确的、有力的踢,脚丫——也许是脚丫——踹在她的肚皮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她平时拿教案本时顶到肚子的地方。她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隔着羊水和血肉的撞击,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那是一个提醒,或者是一个催促——站起来,往前走,有人在等你。

    她睁开眼,继续下楼。

    一楼大厅的镜子里,她看到了自己。肚子隆起的弧度已经很圆润了,藏不住的,也不打算藏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可能叫“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也可能叫“我会去做”。

    她没有再想下去。她推开门,走进了五月的阳光里。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把那些沉重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暂时驱散了一些。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校门口走,经过那棵老榕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没有再看身后。那个会议室,那条冰封的河,那道没有人愿意先跨越的裂缝——它们还在那里,但她暂时把它们留在身后了。她带着肚子里的宝宝,走在回家的路上。明天的事,明天再想。明天她要去二6班上语文课,走上讲台,面对那四十个孩子。她会先看一眼小亮,看他是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看他的眼睛是不是还是亮的。

    然后她会翻开语文书,说“同学们好,我们开始上课”。她的声音会比平时大一些,稳一些,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听到,让小亮能听到——这个声音不是来自班主任,不是来自那个和他妈妈吵过架的老师,这个声音来自一个愿意保护他的人。一个在冰封的河面上,仍然愿意走过去的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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