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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在下周四二
莎莎是从周二晚上钉钉工作群里确认这个消息的。教学主任理了一串日期和安排,她试图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但笔尖只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是因为她写不好,而是因为她同时在用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快十九周了,宝宝偶尔会动一下,但今天早上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分心。
第二天回到教室,四十七个孩子已经坐好了,等着她上第一节课。她走上讲台,翻开语文书,看到的是第四单元的复习内容。还有半周就考试了,她本来计划今天把最后一个单元讲完,剩下三天做模拟卷,一天讲评,一天留白复习。计划很完美,像一张画好的地图,只等着按图索骥。
但地图是地图,路是路。路从来不会按照地图走。
问题出在听写环节。
她提前一周就布置了复习——第四单元的生字词,一共二十四个,每个抄写三遍,组一个词。她甚至还贴心地划了重点,把最容易出错的十二个字用红笔圈了出来,拍了照发在家长群里。她不知道家长们有没有看,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拿出听写本。”她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书包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秋天踩在落叶上。她等了一分钟,开始念词。
“第一个,窗户。”
她在过道里走动,看到大多数孩子都在低头写。小琪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窗”字的穴字头写得标准,“户”字最后一笔稳稳地落在格子里。
“第二个,楼梯。”
走到第二组的时候,她看到了小轩。小轩的本子上只写了“窗”一个字,而且写错了——穴字头下面写成了“夕”,整个字看起来像一个被压扁的、畸形的房子。小轩没有在听第二个词,他在玩橡皮,把橡皮上的套子取下来,再套上去,取下来,再套上去。
“小轩。”她叫了一声。
小轩抬头看她,眼神茫然,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猫。他手里的橡皮还在指缝间,没有放下。
“第二个词,楼梯。写。”
小轩低下头,开始写。她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楼”字,左边写对了,右边“米”和“女”挤在一起,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他没有写“梯”。
她忍住了。没有说重话。继续念。
“第三个,姥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后排的小杰,他趴在桌上,没有写,也没有听。他的听写本还是空白的,连名字都没有写。
莎莎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继续念完了二十四个词。收本子的时候,课代表抱着一摞本子走到讲台前,小声跟她说:“老师,小杰没交。小轩只写了三个。”
她翻开那摞本子,一本一本地看。小琪全对,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浩浩错了两个,“考”字多写了一横。诗琪全对。小轩的本子交上来了,二十四个词只写了六个,对了三个。小杰的本子没交,课代表说他不肯拿出来。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讲台。
“小杰。”她叫了一声。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小杰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她叫第二声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抬起头来,但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听写本,没有笔,没有课本。
“你的听写本呢?”
他不说话。
“小杰,老师问你,你的听写本在哪里?”
沉默。四十六双眼睛看着小杰,又看着莎莎。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
莎莎站在讲台后面,手指按在讲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血液涌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又开始痒了——感冒还没完全好,鼻塞减轻了一些,但喉咙还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她想发火。
她想走到小杰面前,把他的书包打开,把那个空白的、没有名字的听写本找出来,摔在桌上,问他:“你到底想不想学?你到底知不知道下周就要考试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每天花多少时间在你们身上?”
这些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盖子都快盖不住了。
但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耐心变多了,而是因为她把手放在了肚子上。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每次她快要失控的时候,她就会做这个动作。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完全依赖她而活着的生命。
她深呼吸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小杰,”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把听写本拿出来,下课之前补交给我。能补多少算多少。”
小杰没有动。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慢慢地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了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了。
莎莎没有再看他。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要复习的八个重点词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写完之后,她转过来,看着全班。
“下周期中考试。第八单元的看拼音写词语会占到十二分。这八个词是高频考点,每个人都要掌握。”
她开始讲解。“窗”字的穴字头下面是“夕”吗?不是。“夕”是夕阳的夕,而“窗”的下面是一个“囱”,烟囱的囱。她把两个字并排写在黑板上,用红笔标出了区别。
“楼”字的右边,“米”和“女”要分开,不能挤在一起。她写了一个正确的“楼”,又写了一个错误的,把两个并排放在一起,让全班比较。
“梯”字的右边,是“弟弟”的“弟”吗?不是。“弟弟”的“弟”中间是一竖穿下来,而“梯”的右边中间是一竖不出头。她把这个区别强调了三次,让学生们在本子上写三遍。
她在讲台上讲着,声音已经不像上午那样哑了,但也不算响亮。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尽量让每一句话都清晰,尽量让后排的学生也能听到。后排的小杰有没有在听,她不知道。她没有看他。
第二节是自习课。莎莎坐在讲台后面批改作业,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借橡皮,有人在发呆。小轩转过头跟后排的男生下五子棋,被课代表记了名字。小杰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莎莎放下红笔,抬起头。
“安静。”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恢复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全部安静。自习课不允许说话。谁再说话,把名字写在黑板上。”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把所有的声音都剪断了。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角落里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是小杰的同桌和前排的女生在传纸条。纸条被揉成一个小球,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像一颗无声的子弹。
莎莎看到了。她没有走过去没收纸条,没有把名字写在黑板上。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纸球在课桌之间移动,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虽然感冒确实让她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着落的累。像一个举着水桶的人,站在一口枯井旁边,明知道里面没有水,但还是要把桶放下去,拉上来,放下去,拉上来。每天都是空的。
她想发火。她甚至想摔东西。她想把讲台上的那一摞作业本全部推到地上,让那些纸张像雪花一样飞起来,然后踩在脚下,大声说:“你们自己教自己吧!我不管了!”
但她没有。她不能。不是因为她是老师,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快十九周的孕妇。她不能生气。生气对胎儿不好。这句话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像一句咒语,像一个紧箍咒,箍在头上,勒得她头疼。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深呼吸。
宝宝,妈妈没有生气。妈妈只是有点累。妈妈没事的。
肚子里没有回应。
她继续批改作业。翻开一本,是诗琪的,字迹清秀,答案全对。她在右上角写了一个“优”,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再翻开一本,是浩浩的,错了三个空,但每一个空都填了,没有一个是空的。她写了“良”,在旁边批注了正确答案。再翻开一本,是小轩的,只写了两个字,剩下的全部空白。她在右上角写了一个“?”,然后划掉了,换成了一个“待完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温和。她明明可以写一个“差”,明明可以扣分,明明可以在家校联系本上写一段话告状。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写了也没有用。小轩的妈妈不会看,看了也不会管,管了也没有效果。第二天小轩还是那个样子,玩橡皮,转头说话,只写两个字。
下午放学后,莎莎没有马上走。她坐在讲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四十七本听写本。她一本一本地登记成绩,把分数录入电脑。全对的,十二人。及格以上的,二十三人。不及格的,包括缺考的,十四人。还有两个人没交本子——小杰和另一个男生,小林。
她看着那十四人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个家庭,一种无可奈何。小杰的妈妈在工厂三班倒,电话永远打不通。小林的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奶奶不识字。小轩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开网约车,晚上十点才回家。小豪的父母在老家,他跟姑姑住,姑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
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但知道又怎样?期中考不会因为这些背景而降低难度。试卷上的题目不会因为你的妈妈在工厂上班而变得容易。阅卷老师不会因为你的家庭特殊而给你加分。
她保存了成绩,关上电脑,拿起帆布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跟随者。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哭。
但不是那种痛彻心扉的哭,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像一口枯井的底部渗出一点点水的那种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因为那些不学的学生吗?是因为下周的期中考试吗?是因为感冒还没好、喉咙还在痒、鼻子还在塞吗?是因为宝宝一整天都没有踢她吗?是因为那套错过的万科人才房吗?是因为亚伦今晚又不回来吗?
都是。都不是。是所有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一粒沙子很轻,你感觉不到。但一千粒、一万粒、一亿粒,就会把你埋住。
她睁开眼睛,从包里掏出手机,给亚伦发了一条消息:“宝宝今天没怎么动。有点担心。”
亚伦很快回了:“要去医院吗?”
“不用。可能是我多想了。”
“那就别多想。早点休息。”
她看着“那就别多想”这四个字,苦笑了一下。这四个字,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对溺水的人说“你就别沉下去嘛”。道理是对的,但做不到。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扶着腰,慢慢地走向校门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遇到了陈老师——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教师,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陈老师正在推电动车,看到莎莎,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快考试了,有点累。”莎莎说。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种看了二十年学生的眼睛,什么都藏不住。“我跟你说,”陈老师把电动车撑好,双手抱在胸前,“有些学生,你不用太较真。你教了十年了,应该懂这个道理——你是老师,不是救世主。有些孩子,你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拉不动就算了。你的身体最重要,肚子里那个最重要。”
莎莎点了点头。她知道陈老师说得对。这句话她自己也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陈老师重新撑起电动车,“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在学校耗着了。”
莎莎看着陈老师骑着电动车消失在路口的车流里,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十一月的深圳,天黑得早了。六点不到,路灯已经全亮了。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她站到站牌下面,掏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医学App。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也许是太需要一个确定的消息了——哪怕是一个坏消息,也比什么消息都没有好。宝宝一整天没怎么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十九周了,胎动应该是越来越明显的,但今天她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是宝宝睡着了?还是有什么问题?
她在App的搜索栏里打了“十九周胎动不明显”,看了一堆帖子。有的说正常,有的说要去医院检查,有的说自己二十周才感觉到胎动,有的说宝宝有安静期和活跃期。她看了半天,什么结论都没有。最后她退出了App,把手机放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上人不多,车厢里飘着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招牌,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到了那些学生。
那些不学的,那些不听话的,那些让她在课堂上咬牙切齿的。小杰,小轩,小林,小豪。他们的名字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地钉在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她不想管他们了。她真的不想管了。这个学期她的目标是安心养胎,顺利待产,不是拯救差生,不是提高平均分,不是完成那些不可能的教学指标。
但不管他们,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学校的压力——学校不会因为小杰考了二十分就开除她。也不是因为家长的期待——小杰的妈妈连家长会都不来,谈什么期待。是因为她自己。是因为她每次走过小杰的课桌,看到那个空白的作业本,心里就会有一个声音说:你放弃他了。你像所有人一样,放弃他了。
她不想成为那种老师。那种坐在办公室里说“有些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的老师。那种看到差生的名字就自动跳过、不再点名的老师。那种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好生身上、对差生只剩下敷衍和叹息的老师。
她不想成为那种老师。但她正在成为那种老师。
这是让她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因为那些学生让她失望,而是因为她让自己失望了。
车到站了。她下车,走过沙县小吃、百果园、打印店和那家永远在转让的服装店。百果园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声音尖细,像被掐着嗓子的鸭。她走进小区,经过一楼自己那扇窗户的时候,看到屋里是黑的——她出门的时候忘了留灯,客厅灯管又坏了一根,只剩下靠厨房那根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她开门,换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她在心里说,“你还好吗?你能不能动一下,让妈妈知道你还在这里?”
她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动静。
她的眼眶又热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祷告。不是那种正式的、跪在床前的祷告,而是像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那个人也许在听,也许不在听,但她需要说出来。
主啊,宝宝今天没有动。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好。我有点害怕。
还有那些学生。期中考要到了。我不知道他们能考成什么样。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管他们。我已经很累了。我真的很累了。
主啊,我该怎么办?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壁的中段,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想到了Patty姐的话——“求祢赐她平安。不是那种一切都顺遂的平安,是那种即使所有都没有按照她的心意成就,她心里依然有一块地方是稳的,是安的,是不会被风吹倒的。”
那块地方。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是稳的。她的身体还在工作,她的心脏还在泵血,她的子宫还在为那个小小的生命提供一切所需。她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动,但她知道她的心脏在跳。这就够了。至少这一刻,够了。
她又把手放回肚子上。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飘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不是气泡,不是蝴蝶扇动翅膀,不是敲门。是一片羽毛的重量。
是宝宝。
他动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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