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渊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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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两周。
打针。吃药。卧床。循环像被焊死的轨道,她在上面缓慢爬行,看不到终点。
可这两周比从前更难熬。因为噪音。
楼上住着两户人家。左边那户是收废品的,天不亮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不是敲敲打打,就是拖动重物。莎莎后来才知道,那些沉闷的撞击声,是他在把压扁的纸皮一摞摞码齐。右边那户是做夜班的,晚出晚归,凌晨两三点是他们的“早晨”。开门关门,拖鞋啪嗒,锅碗瓢盆,水管轰鸣。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她试过戴耳塞。耳道发炎。她试过播放白噪音。掩盖不住。她试过数羊、深呼吸、默祷。那些声音依然像钝器,一下一下,凿穿她的耳膜,凿进她的子宫。
门外也不得安宁。拉杆箱的万向轮碾过水泥地,是出差或回乡的租客;凌晨四点的扫帚声,是保洁阿姨;易拉罐被踩扁的脆响,不知来自哪个收废品的同行;拉胶带的嘶啦声彻夜不息,是楼下电商卖家在打包发货;偶尔还有电焊的滋滋声、马路上修路的钻机、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醉酒者的喊叫……
这栋楼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关停的共振箱,她被困在箱底,被四面八方的声浪反复冲刷。
耳朵疼。心也疼。肉身疼。
她不是没想过求助。可这栋楼的二手房东,是她的舅妈和舅舅。从亲戚手里租房,本就夹着人情与利益的微妙边界。起初她只委婉提过一次,说楼上有点吵,能不能帮忙协调。舅妈应了,但收效甚微。后来楼上变本加厉,楼下新搬来的也加入混战,矛盾升级,惊动了物业,甚至惊动了派出所。
接连的派出所电话打到了舅妈舅舅那里。他们作为房东,被要求出面处理。电话一次比一次急,语气一次比一次硬。莎莎从亚伦那里听说,舅妈在电话里发了火:“你家那个莎莎,怎么这么多事?别人都能住,就她不行?”
心生嫌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两代亲戚之间,却像水泥浇进地基,再也无法松动。
莎莎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她更没想到的是,那天实在撑不住了,给爸妈打电话,听到母亲那句“怎么了乖女”,她竟然哭了。三十八岁,癌症保胎,卧床两个多月,被噪音逼到绝境,最后在电话里对着年迈的父母,哭得像个弄丢了糖的小孩。
“妈,我好累……”
警察第二次来时,她也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荒谬了。她,一个连床都下不了几步的孕妇,竟然成了噪音纠纷的“主要投诉人”,需要民警上门调解。她坐在床上,对着穿制服的陌生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民警走后,她发了很久的呆。她知道自己没有错,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腹中的胎火还在烧。它不理会外面的兵荒马乱,只按照自己的节律,一日日长大。可喂养它的母体,却在饥饿与反胃之间反复摇摆。肚子老吃不饱——那种原始的空洞感,像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又老吃不下——食物到了嘴边,咽喉却本能地抗拒。她像被困在两堵墙之间,进退都是疼。
时不时会想到讨厌的人。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让她感到被轻视、被敷衍、被抛弃的瞬间,像褪不掉的倒刺,卡在思维的缝隙里。她不想想,它们自己冒出来。越想压下去,越清晰。很无奈。
太难了。
这种难,不是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苦役。是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每一天睁眼都要重新面对的——细密而钝重的磨损。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更专心祷告,该思想神的话语,该积极康复,该为腹中的生命积蓄力量。
但她累了。
最近,她沉迷小说。
那些故事里有另一个世界。没有噪音,没有针管,没有纠结的房租和破碎的亲戚关系。女主永远健康,爱情永远顺利,困境总会解决,结局必然圆满。她躺在噪音的包围圈里,手指划过屏幕,一章接一章,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把自己短暂地拽出这具疲惫的躯壳。
偶尔熬夜。明知不该。凌晨三点的手机蓝光映在她脸上,楼上夜班那户正好进门,又是一阵乒乒乓乓。她和他,一个刚归家,一个还未睡,隔着天花板,共享这栋楼的混沌时刻。
醒来后,罪恶感像水泥浇进胸腔。
她又没照顾好自己。又没按时休息。又让那簇“胎火”在疲惫和情绪波动的母体里,承担额外的风险。她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轻声说对不起。说了很多遍。
腹中的生命没有回应。也许它在睡。也许它也在忍耐。
窗外,收废品的拖车声准时响起。新的一天,带着同样的喧嚣和未解的难题,再次将她从脆弱的睡眠中拖拽出来。
莎莎睁开眼睛。
她在深渊里。耳边是嚣,腹中是火。
但她还在呼吸。
这大概就是保胎的真相:不是忍过今天,明天就会变好。而是在无数个“今天”里,学会与噪共存,与饿同处,与无奈共生,与愧疚和解。
她拿起手机,没有打开小说,而是点开了那套系统神学的音频。
“……我们的软弱有圣灵帮助……”
她把音量调大,盖过窗外的垃圾车。
声音很平,很冷,没有温度。
但至少,那不是噪音。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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