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漫漫海月朝天乐》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生殖科诊室里，夏医生对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眉头蹙起又松开，鼠标点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是冬日的惨白，透过玻璃，没什么温度地落在桌面上。

    “内膜1.9，雌激素水平还是偏低。”夏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莎莎，“上次取环后的出血，看来确实影响了基础状态。地屈孕酮今天开始停掉。”

    莎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个吃了许久的白色小药片，像一段漫长的、充满不确定的休止符，终于要划上句号了。

    夏医生开始敲击键盘，打印机发出嗡鸣。“给你开HMG，先促起来看看。今天去打一针，然后去B超室约个紧急超单，明天一早来监测卵泡发育。”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你的周期乱，我们得跟紧点。另外，你这边的进度，最好去跟妇科李医生同步一下。告诉他我们已经开始了。”

    莎莎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HMG注射单、B超申请单。她站起身，道了谢，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诊室。

    走廊里的喧闹瞬间包裹了她。她靠墙站了片刻，定了定神，才朝电梯走去。心里盘算着：先去注射室打针，然后去B超预约处，最后……最后再去一趟楼上，找李医生。

    注射室排着队。空气里有淡淡的酒精和药水味。轮到她时，护士熟练地核对姓名，拿起那支小小的针剂。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针尖刺入的瞬间并不太疼，但推药时，一股酸胀感从注射点弥漫开来。她垂着眼，看着护士利落地贴上医用胶布，心里默默想：开始了。又一场不知终点的跋涉，就这样一针扎了进来。

    踏上通往妇科肿瘤病区的电梯时，莎莎感到一种奇异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情绪都生了锈的滞重。她忽然不太想去见李医生了。好像不去说，那个关于“已经开始”的事实，就还能蒙着一层模糊的面纱，不必立刻面对另一双专业而审慎的眼睛，不必立刻承受可能到来的、更冰冷的评估。

    但她还是走到了那扇熟悉的诊室门前。周二下午，李医生还在。诊室外等着几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空气比楼下更凝滞几分。

    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她走进去。李医生正和上一个病人低声交代着什么，见她进来，示意她坐。等前一位病人离开，他才转过椅子，接过莎莎递上的、夏医生开的单子和近期的检查报告。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B超单上的“内膜厚度1.9”和激素六项那几个偏低的数值上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以及走廊远处隐约的推车声。

    良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重新戴上。看向莎莎时，目光里是莎莎熟悉的、那种洞悉一切又带着沉重责任感的复杂神色。

    “莎莎，”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掂量，“夏医生那边开始促排，我看到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合适的词语，却又发现任何委婉的铺垫都显得多余。

    “你的内膜，太薄了。你这次的激素水平，也太低了。”他拿起那张激素单，指尖点着其中两项，“这个数值，即使促起来，卵泡质量、内膜的容受性……都会是很大的挑战。”

    莎莎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石像。指尖冰凉。她其实早有预感，从看到自己那些检查结果时就有了。但当这句话从李医生口中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时，那预感还是化作了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口。薄。低。挑战。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几乎等同于“希望渺茫”。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在来之前打好的腹稿，所有关于“已经开始”的汇报，所有藏在心底那一点点微弱的期盼，此刻都被这三个简短的判断击得粉碎。她甚至没有力气去问“那怎么办”，也没有力气去流露失望或哀求。

    李医生看着她瞬间失血般苍白的脸和空洞下去的眼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单子轻轻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按照夏医生的方案往前走，尝试这个周期。但是，莎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仿佛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刻进她脑子里，“无论这次移植尝试，结果如何——成功了，或者……没有成功——你都必须，记住，是必须，在1月14号那天，回来找我。”

    1月14号。一个具体的日期，像一枚钉子，楔入她混沌的思绪。

    “你的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生育问题了。内膜反复的损伤，激素水平的持续异常，还有你之前的病史，”李医生的语气沉缓而有力，“我们需要一个更全面的评估。可能需要调整后续的肿瘤随访方案，可能需要考虑其他……更根本的处理方式。但这一切，都要等你这次移植尝试之后。”

    更根本的处理方式。莎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这次移植失败，或者即便成功了，但她身体的基础状况持续恶化，那么等待她的，可能就不再是“保”的选择，而是“舍”的决断。那个她恐惧了两年、逃避了两年、用尽一切保守治疗想要规避的最终选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逼近地，出现在时间表的另一端，标定在1月14号。

    而她，连恐惧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干了。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好。”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医生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回去好好配合夏医生。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其他的，先不要多想。”他顿了顿，补充道，“路上小心。”

    又是“路上小心”。和亚伦早上说的一样。莎莎恍惚地想，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走在一条格外需要小心的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道别，怎么走出那间诊室的。走廊的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异常疲惫，仿佛刚刚打的那针HMG，抽走的不是药液，而是她最后一点支撑着自己的精气神。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学校工作群的消息，提醒下午第一节有课的老师记得准时。她这才猛地惊醒，抬起手腕看表——已经快一点了。她下午第一节有课。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他。这边，医生刚刚对她宣告了子宫内膜的贫瘠与激素的凋零，为她的孕育之梦泼下冰水，甚至隐隐指向一个可能更残酷的未来；那边，现实生活却像一列永不晚点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催促她：该回去上课了。站在这里，为一个可能根本无法着床的胚胎忧心忡忡？不，她得立刻赶回学校，站在讲台上，对着那些或许心不在焉的面孔，讲解那些与她的生死忧惧相比轻如鸿毛的知识点。

    她几乎要笑出来，嘴角却沉重得扯不动。

    没有时间消化，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感到彻底的绝望。她匆匆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学校的名字。车子汇入车流，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看起来一切如常的城市街景。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HMG注射部位的酸胀感还在，李医生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内膜太薄……激素太低……1月14号……”

    回到学校，踏进教学楼，穿过有些喧闹的走廊，推开教室门。学生们已经坐了大半，看到她进来，嘈杂声低了下去。莎莎走到讲台边，放下包，打开教案。手指有些僵硬。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庞，有些在低头玩手机，有些在聊天，有些则望向她，等待上课铃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和沉重的空气从肺里置换出去。喉咙还是有些干痒，她轻轻咳了一声，拿起粉笔。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接着讲……”

    声音出来，比她想象的要平稳。只是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下面，是一片如何荒芜和冰冷的废墟。她讲解着，板书着，提问着，回应着。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身体里某个部分，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残酷的战争。促排的药物开始运作，试图唤醒沉睡的卵巢；而另一份诊断，却像判决书，宣告着她体内那片准备迎接生命的土地，是何等贫瘠不堪。

    下课铃响，她说完“下课”，收拾东西。有学生上来问问题，她耐心解答，声音温和。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她才缓缓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长久地没有动弹。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雪，虽然鹏城的冬天很少下雪。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亚伦发来的信息：“见到医生了吗？怎么说？”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该怎么回？告诉他，医生说你妻子的子宫是一片难以发芽的薄土？告诉他，无论这次尝试成败，一个月后可能都要面临更艰难的选择？告诉他，她现在累得连打出这些字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她只回了一句：“开了针，下周一一早还要B超。李医生说内膜有点薄，继续看看。刚上完课，有点累。”

    几乎是立刻，亚伦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他的声音带着关切，“内膜薄？严重吗？医生还说什么了？”

    “就是……需要观察，配合促排看看。”莎莎避开最关键的部分，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疲倦，“真的没事，就是跑来跑去，有点累。你晚上加班吗？”

    “尽量不加班，早点回去。你打完针有没有不舒服？吃饭了没？”

    “吃了点。打针的地方有点胀，正常的。”莎莎垂下眼睑，“我先收拾一下，准备下一节课了。”

    “好，那你注意休息，多喝热水。晚上回家说。”

    挂了电话，莎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点冰冷的麻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渗出一丝细细密密的疼。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是对亚伦隐瞒的愧疚，是对未来的恐惧，是对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躯的厌弃，更是对眼前这必须继续、不能停歇的生活的……深深的无力。

    她收起手机，拿起教材和水杯，走向办公室等待下一个课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是在丈量从诊室到讲台，从绝望到日常，这之间究竟隔着多远的距离。

    而身体深处，那针HMG的药效，正伴随着血液循环，无声地蔓延。一场关乎生命起源的、渺茫的冲锋，和一场关乎生命形态的、迫近的审判，就这样在她疲惫的躯壳里，同时拉开了序幕。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漫漫海月朝天乐 冰冻三尺（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5484/10813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