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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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莎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被反复推倒的危墙,每一次修补都更像是在废墟上跳舞。
而现在,连废墟也开始塌陷了。
父亲母亲回乡下老屋,已经是第四天了。
电话里传来的,永远是锄头磕碰泥土的闷响、扯断草根的窸窣,以及他们比往常高亢却空洞许多的说话声。“菜畦里的草,疯了一样长”,“那几垄番茄,再不搭架子就晚了”,“你爸今天把后坡那块荒地也翻了”……声音透过电波,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亢奋的劲头。
那不是劳作,莎莎听着,胃里一阵阵发紧。那是报复。是对那纸“病危通知”,对冷冰冰的“心脏搭桥”建议,对医院白色墙壁所代表的无助与失控,一种沉默而倔强的报复。他们用透支体力、用汗水浸透泥土的方式,向某种逼近的、名为“死亡”的阴影示威,试图在生命被宣判“危殆”之后,抢回一点“活着”的实感。证明这具躯体还能劳作,还能产出,而非仅仅是一台等待修理、随时可能停摆的机器。
莎莎握着手机,站在租住小屋逼仄的阳台上。鹏城冬天清晨的空气清爽微凉,口罩一戴并闻不到什么味道。她什么也没说,只在挂掉电话后,久久望着栏杆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父母在泥土里挣扎,而她,被困在另一片无形的废墟里。
她自己的“废墟”,这几天,正以一种更私密、更令人惶惑的方式显现。
今天是停药第四天。周三开始,内裤上出现了褐色痕迹,不多,却足够让心猛地一沉。周四,痕迹加深,成了暗红色。她翻出手机里存的、之前医生关于停药后可能反应的说明,逐字逐句地看,试图对号入座,却越看越茫然。“撤退性出血”,“正常药物反应”,“个体差异”……每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却成了一堵滑不溜手的墙,她摸不到门。周五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冲进卫生间查看——似乎,又停了。只有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淡黄色痕迹。
停了?是彻底停了,还是中场休息?
她盯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却迟迟不落槌。六神无主。这个词精准地攫住了她。心是飘的,脑子是木的,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上班路上差点坐过站,讲课讲到一半突然忘了下一个知识点是什么,对着学生茫然了几秒,底下传来窃窃私语。那一刻,她几乎想立刻丢下粉笔,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讲台。
她需要答案。需要一个穿着白大褂、拿着检验单的人,给她一个明确的“是”或“否”。然而,管她生殖和胚胎移植的夏医生,上周明确说过,只管“怀上”之前的事,内膜出血或药物反应,得问妇科肿瘤的李主任。而李主任,要下周二才上班。
周二。还有整整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新的变化。血可能重新涌出,可能带来剧痛,可能意味着之前的治疗前功尽弃,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虚惊一场。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胚胎移植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这个念头这些天如同鬼魅,总在她最疲惫、最脆弱的时刻冒出来。直接移植那枚珍贵的冻胚,赌一个机会,还是再次冒险促排,承受药物对可能残存癌细胞的刺激?每一个选择背后,都连着一条幽深未知、布满岔路的小径。哪一条,才是那位至高者为她预备的“平坦之路”?
她想起清早醒来时,脑子里自动浮现的、不知从哪次聚会听来的祷词片段:“……求祢引导我的脚步,走平坦的路……”当时她在半梦半醒间,嘴唇似乎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此刻,这句祷词再次清晰响起,却带着尖锐的讽刺。平坦?她的路何时平坦过?父亲的病是峭壁,母亲的泪是沼泽,学生的冷漠是碎石子,而她自己身体的反复无常,则是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流沙。
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城市尘埃的空气呛入肺腑。不能再等了。请假,去医院。哪怕见不到李主任,哪怕只能问问值班医生,哪怕只是去妇科门诊坐一会儿,感受一下消毒水的气味,听一听其他病人的低语,也好过一个人在这寂静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被无声的恐惧一口口吞噬。
她走回屋里,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医保卡、病历本、之前所有的检查报告、一瓶水、一包纸巾。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一次普通的门诊,而是某个决定性的战场。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是亚伦。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恍惚了一下。这几天,他们之间的联系也稀薄得像晨雾。他忙龙岗新项目的事,加班到深夜;她被父母的病情和自己的状况搅得心神不宁。通话简短,信息也多是“吃了没”、“早点睡”之类的浮光掠影。她有多少事没跟他说?父亲的倔强出院,黄主任那句“生死有命”,自己腿上的淤青和这几天的出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重得不知从何说起。
她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
“喂?”亚伦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在干嘛?今天课多吗?”
“还好。”她顿了顿,看着手里整理好的单据,“我……打算请假去医院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语气立刻绷紧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停药几天了,有点出血,想去问问。”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出血?严不严重?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不早说?”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周三有点,周四多了点,今天好像又没了。不确定,所以想去看看。”她避重就轻。
“我请假过来陪你。”他立刻说。
“不用!”她的拒绝脱口而出,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你那边项目正紧,别耽误了。我自己去就行,就是去问问,不一定能见到主任。”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她能想象他拧起的眉头,和那份被拒绝后无处安放的担忧与……也许是无力。
“那……你随时给我电话。有任何情况,马上告诉我。”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路上小心。”
“嗯。”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陷入寂静。那句“路上小心”还悬在空气里,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她背起包,走到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窗外,天光似乎更亮了些,但云层很厚,阳光挣扎着透出一点惨淡的白。平坦的路?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拉开门,她走了出去。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她独自一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废墟之上,舞步还得继续。哪怕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新的瓦砾与荆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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