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深夜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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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走过深秋,山中草木褪尽金黄,寒风日日掠过临水小院,入夜之后凉意刺骨。
灯下伴读的日常日复一日持续了数年,林渊身形日渐挺拔,眉眼褪去稚气,骨子里的偏执爱意在温顺外壳下不断沉淀,白日里他完美扮演懂事孝顺的养子,分寸得体,从不让谢云舒察觉半分逾矩心思,可每当深夜沉入睡梦,所有刻意伪装尽数瓦解,深埋神魂本源的万古分离创伤,便会化作无休止的噩梦,将他拖入无边孤寂。
谢云舒始终以为,纠缠林渊多年的梦魇,根源是幼时被拐卖、弃于荒山留下的心理阴影。她见过无数受过创伤的孩童,知晓深重苦难会在心底留下长久阴影,因此每回察觉少年夜半不安,都会耐心安抚,倾尽温柔消解他的恐惧。
她从未知晓,这些梦境与凡尘苦难无关,是本源神祇碎魂烙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亿万年前星河崩塌,她转身远去,他拼尽一切追逐,最终只能徒手抓空,神魂撕裂的痛感跨越轮回,每一夜反复上演。
白日有谢云舒相伴,同源神魂紧紧相依,那股撕心裂肺的空洞便会被填满,噩梦无从滋生。
可一到深夜,两人分住两间卧房,薄薄木门隔断了独属于她的温和气息,潜藏在碎魂深处的恐慌便会破土而出,牢牢攫住林渊的意识。
今夜月色被厚重云层遮蔽,整片青溪镇沉在浓稠黑暗里,山间寒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
谢云舒白日陪着林渊整理藏书、修剪院中的耐寒腊梅,身心略有疲乏,入夜洗漱完毕便回到主卧歇息,木门轻掩,堂屋灯火熄灭,小院彻底归于寂静。
次卧之内,林渊躺下不过半刻,意识便不受控制坠入熟悉的幻境。
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漫天星辰寸寸崩裂,碎成刺骨的银白碎屑,狂风裹挟星屑刮在身上,带来神魂被割裂的钝痛。
远处一道白衣身影缓步往虚空深处走去,身姿清浅,是他刻在神魂千万年的执念。他拼命迈动双腿,喉咙里溢出无声的嘶吼,可周身像是被无形锁链死死捆缚,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淡化、消融,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
心口骤然炸开剧痛,仿佛整片神魂被生生拆分,窒息般的孤寂席卷四肢百骸,冷汗瞬间浸透贴身里衣,额前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林渊的身体不受控制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紧被褥,棉料被掐出一道道深刻褶皱,细碎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齿间溢出,微弱的声响混在窗外风声里,几乎无人分辨。
“不要走……别丢下我……”
模糊破碎的呓语反复回荡在空荡卧房,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温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大片浸湿枕套。
梦里永无止境的别离快要吞噬他残存的理智,神魂本能疯狂渴求谢云舒身上那股清雅安稳的茶香,那是唯一能治愈万古伤痛的解药。
这场挣扎持续了近一刻钟,林渊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停,四肢酸软脱力,梦里目送她远去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循环,挥之不去。
卧房漆黑冰冷,没有半分能安定神魂的暖意,心底巨大的空洞无限扩张,残留的失重感死死缠绕着他。
他来不及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随手披上一件单薄外衫,赤脚踩上冰凉的青石地面,轻手轻脚推开次卧房门。
主卧门板隔在两人之间,一层薄木无法阻断神魂与生俱来的牵引,林渊缓步走到门前,后背轻轻依靠上去。
屋内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清晰传入耳中,独属于谢云舒的温和气息隔着木板缓缓包裹住他躁动不安的碎魂。方才梦里撕心裂肺的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胸口窒息般的钝痛一点点褪去,紧绷发抖的四肢慢慢放松。
早年年纪尚小,他会整夜贴在门板边静坐,等天光微亮才返回卧房;如今年岁渐长,碍于长幼名分,他刻意收敛直白的依赖,多数时候只依靠片刻,心绪平复便转身离开。
但今夜的幻境太过真切,星河别离的绝望久久不散,即便贴着门板,心底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犹豫许久,他指尖轻轻叩响木门,两下极轻的响动,只有屋内熟睡之人能够捕捉。
屋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翻身动静,谢云舒并未进入深度沉睡,方才早已听见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此刻听见叩门声,当即放柔语调,没有半分不耐:“渊渊?又做噩梦了?”
温和嗓音落入耳畔,林渊鼻尖一酸,眼底再次泛起水雾,低声应道:“是我,阿舒,打扰你休息了。”
“进来吧,门没有锁。”
话音落下,木门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暖黄的床头夜灯光线倾泻而出,温柔裹住门外单薄发抖的少年。谢云舒披着宽松素色薄衫立在门后,目光落在他湿透的额发、毫无血色的脸颊上,眼底当即漫开浓重心疼,侧身让出屋内空间,示意他进来。
林渊垂着头,脚步轻缓踏入主卧,不敢随意落座,只安静站在床沿,指尖局促攥紧单薄衣衫,小声低头致歉:“吵醒你了,我只是心里害怕,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谢云舒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冰凉汗湿的额头,触感一片寒凉,立刻拉过一旁厚实羊毛毛毯,完整裹住他单薄身躯,柔声安抚:“不必道歉,噩梦只是虚妄幻象,醒过来就无需害怕。”
她收留林渊数年,夜夜察觉少年梦魇缠身,长久以来只将根源归结于他幼年被拐卖、受尽虐待留下的深重心理创伤,从未深究梦境背后跨越万古的宿命分离。
在她眼中,林渊只是太过缺乏安全感,将自己视作唯一依靠,才会夜夜被别离幻境纠缠。
她拉过床边矮凳,示意林渊坐下,转身倒满一杯温热白水递到他手中,让他捧着水杯烘暖冰凉的手掌。少年乖乖落座,双手紧紧箍住温热瓷杯,目光寸步不离黏在谢云舒身上,像漂泊千万载终于寻到港湾的孤魂,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依赖与贪恋。
“梦里看见了什么?若是憋得难受,大可讲出来,不必独自藏在心底煎熬。”谢云舒坐在床沿,与他平视,语气平缓柔和,引导他释放心底压抑的恐惧。
林渊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温水,迟疑许久,才用少年浅显直白的话语,断断续续描绘出梦里破碎的星河与别离:“到处都是碎掉的星星,天很黑,你走得特别远,我拼命跑也追不上,怎么喊你,你都不会回头。”
他无法分辨那是上古本源破碎的记忆,只能抓住最让他恐惧的核心——失去谢云舒。
谢云舒闻言心头轻轻一震,指尖落在他发顶缓慢揉动安抚,心底只当是少年太过依赖自己,潜意识深处害怕再度被抛弃,才衍生出这般极致伤感的梦境。
她抬眸直视林渊泛红的眼眸,一字一句,语气笃定无比,给出少年穷尽一切渴求的承诺:“我不会走。这间小院是我选定的归处,我会一直留在这里,永远不会丢下你一人。梦里所见全是假象,不必放在心上惶恐。”
短短一句许诺,瞬间抚平林渊神魂深处所有躁动不安。他抬眸望向谢云舒柔和平静的眉眼,眼底积攒的委屈、恐慌尽数化开,下意识微微侧身,肩膀轻轻贴住她的手臂。
只有真切贴近她,感知温热的体温与独属于她的淡茶香,梦里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绝望,才会彻底消散无踪。
谢云舒没有推开他,任由少年静静倚靠,陪着他闲谈细碎日常,说起白日栽种的腊梅幼苗,说起明日要去集市采买软糯糕点,用平和温柔的人间烟火,冲淡梦境带来的阴郁压抑。林渊一字一句认真聆听,所有注意力全然交付她的声音、她的眉眼,神魂安稳平和,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噩梦,早已不复踪影。
静坐约莫半个时辰,窗外夜色更深,山间呼啸晚风渐渐平息。谢云舒见他眼底重新浮起浓重睡意,轻声提议:“若是不敢独自回卧房,今夜便在侧边软榻歇息,我在这里陪着你。”
主卧角落常年铺着一张软榻,平日供她午后小憩,被褥整洁厚实,足够安稳过夜。
林渊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克制不住心底的欣喜,却依旧维持乖巧懂事的模样,轻声询问:“会不会打扰阿舒休息?”
“不会。”谢云舒淡淡浅笑,起身替他铺开软榻被褥,“安心睡,我就在床边,不会离开。”
少年小心翼翼躺上软榻,毛毯裹紧全身,脑袋朝着床榻的方向侧着,目光牢牢锁着身旁静坐的谢云舒,只要能看见她的身影,便再也不会滋生半分恐惧。
没过多久,困意席卷而来,这一次入睡,没有破碎星河,没有别离绝望,周身萦绕着让他神魂安定的气息,睡得安稳绵长,呼吸均匀平缓,再也没有颤抖呜咽。
谢云舒坐在床边,静静看护许久,看着少年熟睡安稳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她只当自己是弥补少年缺失的安全感,却不知,世间唯有她一人,能够抚平他万古神魂的伤痛。
旁人再多温柔、再多善意,都无法安定他破碎的本源,唯有谢云舒,是他刻在神魂千万年的解药。
天光微亮之时,林渊缓缓睁开双眼,第一眼便看见床边还未熄灭的夜灯,以及静坐一旁闭目休养的谢云舒。昨夜噩梦带来的惶恐彻底消散,心底填满踏实的暖意。
他静静凝望她的侧影,心底那份逾越辈分的爱恋愈发清晰深刻。世间万般风景,万般温暖,都抵不过她一分一毫。
往后无数个深夜,他依旧会被别离梦魇纠缠,可只要回头有她,所有痛苦皆可消解。唯有谢云舒,能安他破碎神魂,能渡他无边噩梦。
晨光透过窗棂渗入屋内,唤醒小院一日烟火。谢云舒缓缓睁眼,对上软榻上少年专注凝望的视线,只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如常开启平淡温柔的朝夕日常。
林渊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汹涌浓烈的心意,重新披上温顺养子的伪装。白日里克制隐忍,夜里唯有靠近她,才敢展露心底深藏的脆弱与执念,岁岁年年,循环往复,静待他日,不必再伪装顺从,坦荡诉说满腔深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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