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尉犁部落——最后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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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犁部落的城墙出现在风里时,天色正往西沉。
那道墙还是和来时一样,高,不华丽,土石里嵌着兽骨和铁片,被多年风沙磨得发暗。墙头上站着守卫,身上的太级装备在斜阳下泛着沉稳的光,不刺眼,却让人一眼就知道,这里不是任谁都能闯的地方。
永圭牵着马走在车旁。
右臂仍吊着,布带从肩头绕过胸口。蒲昌海沙域那一战留下的麻意还没退干净,偶尔会从手肘往指尖钻,像有细小的沙流藏在骨缝里。
他抬头看向城墙。
来时,他们站在这里,还带着一路东行的急意。那时尉犁部落是前方路上的一处关口,是要通过的地方。
现在回来,它成了回程最后一个有城墙的补给点。
再往西,路会变得更熟,也更危险。
泽铠那封信像还压在车轮后面,怎么走都甩不开。
守卫很快认出了商队。
这一次,没有人派快马进城通报,也没有人隔着墙头盘问半天。墙上的兽族守卫低头看了一眼扎里娜,又看见潇义车旁的标记,再看见永圭、铁血和石河秋,手中的长矛便往旁一斜。
城门开得比上次更快。
沉重门轴发出低低的声音,像一头巨兽把牙关松开。
罗杰抬头看着城门,吹了声短哨。
「这待遇,总算像我们不是来偷水的了。」
扎里娜从前面回头。
「你上次也差不多像。」
罗杰指了指自己:「我?我这种气质,怎么看都是贵客。」
铁血从他身边走过,冷淡道:「像麻烦。」
石河秋低低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牵动肩伤,嘴角又收了回去。他肩上的衣料仍拉得很高,伤口藏在里面,不让人多看。
奈神坐在第二辆车旁,琴布压在膝上。她的右手指尖比前几日稳些,但偶尔仍会在无声处抖一下。她便用左手按住,像不让那点颤动被风看见。
伊生走在外侧,银枪背在身后,枪尖斜向下。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扫向城内的屋脊和街口。肩侧少了几根羽的位置已经整理过,却仍能看出被沙流刮过的痕迹。
艾丝下了车。
紫袍被长路覆上一层薄灰,冰金色长发束在身后。她抬眼看着城门,神色很静,袖口却被她理得分毫不乱。
潇义也从车旁起身。
他的动作比往日慢,伤势让那张脸更白。可守卫看见他时,仍下意识把身体站直了些。
商队进城。
尉犁部落里的气味迎面压来。
热铁、干草、皮革、煮肉的汤气,还有兽族聚居地特有的厚重腥暖。街道两侧的屋舍粗犷坚实,木梁上挂着兽牙和铁环。行人看见商队回来,动作都慢了一下。
不是看陌生人的慢。
是确认某些人真的活着走回来的慢。
永圭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语音很快,被风和车轮声盖住。他没有回头。
城中央的空地上,清淂已经在等。
象族兽人的身形仍像一堵小山,灰白皮肤在暮光里泛着厚重光泽。象牙自唇侧弯出,没有刻意展示,却自有压迫。他披着宽大的皮甲,手臂垂在身侧,像整座城的重量都能放在他肩上。
他不是刚得知商队回来。
他像一直知道他们会回来。
清淂站在空地中央,目光从商队前端慢慢扫过。
先是潇义苍白的脸。
再是艾丝袖口下压着的符文。
接着停在石河秋肩头那处不自然的布褶上。
石河秋把肩往后收了一点。
清淂没有多看,只把目光移到永圭的右臂。那只手臂吊着,角度很不自然。清淂的眼神停了一息,又落到奈神的右手。
奈神的指尖刚好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藏。
清淂看见了,也没有说破。
铁血站在一旁,爪尖收着,豹耳半压。伊生立在外侧,银枪无声。扎里娜抱着手臂,腰间短刃贴着衣摆。罗杰靠在车边,本想说什么,看到清淂的神色后,也把话咽了回去。
清淂终于开口。
「你们还活着。」
没有安慰。
没有夸赞。
也没有问受了多少伤。
只这一句。
石河秋看着他,过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
「还活着。」
清淂点头。
像这就够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几句。几名兽族立刻散开,去搬粮袋、水桶、草料和药箱。动作很快,也很熟。没有人问商队能付多少,也没有人拿出契约。
罗杰看着一袋又一袋补给被送过来,忍不住低声道:「这么大方?我开始怕了。」
扎里娜瞥他:「你怕什么?」
「怕等会儿有人说这些水要我留下来洗锅。」
扎里娜淡淡道:「你洗得干净吗?」
罗杰沉默。
奈神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补给很快堆在车旁。
比上次更多。
水袋一排排放好,封口都重新检查过。干粮、肉干、药布、马料,甚至还有几小罐用兽骨熬过的伤药。石河秋拿起其中一罐闻了闻,眉头一挑,还没说话,清淂便看了他一眼。
「给手。」
石河秋把罐子放回去。
「我手没事。」
清淂道:「我没问。」
石河秋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永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补给一样样装上车。这不是普通的交易。交易会有价码,会有还价,会有谁多拿谁少给的眼神。
这些都没有。
清淂像只是把他们该带走的东西补上。
永圭走近一步。
「为什么?」
清淂看向他。
永圭问得很轻,却很清楚。
「这些东西,不少。」
清淂低头看着他。
象族兽人的影子落下来,把永圭半边身子都罩住。那双眼睛没有温柔,却也不冷。像一口深井,水在底下,看不见波纹。
「因为你们回来了。」
永圭没有立刻明白。
清淂又道:「回来才算走完。」
这句话落下,永圭胸口忽然沉了一下。
他想起蒲昌海沙域里被风吞掉的车轮印,想起那些进入石柱群却没有出来的人。想起明千说弘一在兰部落留下第二样东西,也想起泽铠站在草原路中央,说他们走得比预计更远。
走出去不难。
很多人都会走出去。
可回来,才知道这条路到底拿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清淂没有再多说,转身去看装车。
尉犁部落的人做事利落。水袋放在阴影里,药箱固定在车内,草料按每日分量分成小捆。扎里娜亲自清点,没有因为是清淂送的就放松。她每掂一袋水,都会用指节敲一下封口。
铁血帮着把重物抬上车,动作比平日沉稳。石河秋也想伸手,被奈神一眼看住。
奈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石河秋包着布的手掌。
石河秋僵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低声道:「我就看看。」
罗杰立刻接过那袋粮,嘴里道:「让我来。免得你把自己看成伤员,太破坏形象。」
石河秋看他一眼。
「你搬得动吗?」
罗杰冷笑:「我用雷气搬。」
扎里娜从旁边走过:「粮袋炸了,你吃灰。」
罗杰又闭嘴。
伊生则和尉犁部落的守卫站在城墙下,低声确认西行路段的状况。那守卫在沙地上用矛尖画出几处水源和风口,伊生看完,抬手将几处记号抹掉,防止被后来的人看见。
艾丝站在补给车旁,视线从药箱上扫过,又落到潇义身上。
潇义接过清淂的人送来的一包药材,看了一眼,没有拒绝,只道:「欠你一次。」
清淂道:「活着还。」
潇义笑了一下。
很淡。
「那就贵了。」
清淂没有笑,却也没有否认。
傍晚的光慢慢落低,城内影子拉长。补给装车结束时,清淂走到永圭旁边。
永圭正把水袋固定到车架上,左手动作不快,却很稳。右臂不能用,他便用牙咬住绳头,再单手打结。
清淂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绳结压紧。
「弘一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我说下次见你,带你儿子来。」
永圭动作停住。
清淂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清。
「他笑了,说不一定。」
永圭的左手慢慢放下。
他没有抬头。
风从城墙上吹下来,带着尘土和热铁味。远处有人搬动木桶,水声撞在桶壁上,一下一下。
清淂停了一下。
「结果你自己来了。」
永圭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不是悲伤,也不只是想念。更像有人把弘一曾经走过的一小段路,忽然放到了他的脚下。父亲当年也站在这里,也听过这座城的风,也许也摸过这些粗糙的绳结和水袋。
清淂抬起厚重的手,拍了拍永圭的肩。
不是拍一个晚辈。
也不像安慰一个失去父亲的少年。
那动作更像在拍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一下。
很重。
却没有压痛他的伤。
然后清淂转身走了。
永圭站在原地,胸口那两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皮肤。玉牌微凉,布片柔软。它们像一前一后两道痕,从弘一走过的路上延伸过来,最后落在他身上。
夜里,商队没有住进城内。
他们在尉犁部落外扎营。
清淂派来的人守在外围。
不是护卫。
至少永圭看得出来不是。
那些兽族守卫没有把兵器朝外摆出防守阵形,也没有刻意贴近商队。他们只是站在草地和沙地交界处,三三两两,隔出一段距离。有人靠着长矛,有人坐在石上,沉默看着远方。
那更像送别的方式。
火堆升起来时,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带着一点干草香。罗杰坐在火边,难得没有嫌饭硬。铁血蹲在外侧,爪尖在地上划过,又抹平。石河秋把厚实的肩膀靠着木箱,药味从布里透出来,他皱着眉,像觉得那味道比伤更麻烦。奈神抱着琴,抬起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城墙的影子上,这次没有去刻意掩饰什么。
扎里娜坐在车轮边,低头重新检查腰间短刃。伊生站在外围,看着清淂派来的人,银枪垂在身侧,没有敌意。艾丝坐在火光稍远处,袖口整齐,眼神落在城墙上。潇义靠着车轮,手边放着那包药材,没有说话。
永圭坐在火堆旁。
他用左手从衣内取出那块布,又取出玉牌。
两样东西放在掌心。
布很轻。
玉牌微凉。
火光照上去,布上的远东文字若隐若现,优子的名字藏在折痕里。玉牌没有亮,却像仍记得蒲昌海沙域里那道暗红核心的脉络。
永圭看着它们,久久没有动。
这一路,他以为自己追的是答案。
可每到一处,答案都只露出一角。
弘一留下的布包、兰部落的旧皮袋、清淂嘴里那句「结果你自己来了」,还有朝安得来的玉牌。每一样都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可放在一起,却像父亲走过这条路留下的痕迹。
一处一处,把他往前推。
火堆轻轻裂了一声。
尉犁部落外的夜色很深。
清淂派来的人仍守在远处,身影安静得像城墙延伸出的影子。
永圭合上手掌,把那块布和玉牌握在掌心。
两样东西,一轻一微凉。
都是弘一走过这条路留下的痕迹。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丝克洛德 第四十六章 尉犁部落——最后补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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