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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克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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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鄯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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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褐色的土墙先撞进了永圭的眼里。

    那不是阿伯丁堡那种灰白、笔直、带着寒意的石墙,而是被风砂反复刮过的土石结构,墙面粗糙,边角钝圆,像是整座城都被晒在烈日与尘土里很多很多年。城门不高,人却极多,进出的车马几乎塞满了整条路。远远望去,城外的山路旁还立着两截被啃得坑坑疤疤的旧路标,木头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坏了,歪斜斜插在土里,一阵风来,便发出吱呀的声音。

    商队靠近时,城门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一种语言。

    至少三种口音同时撞进耳朵里,短促的、拖长的、带着卷舌的,混在车轮声、骆兽嘶鸣和摊贩吆喝里,像是有人把不同地方的日子硬生生揉到了一块。再往里走,气味也跟着压上来——香料、动物、烟熏肉,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干草药味,苦苦的,却又带着一丝辛辣,从街边棚架和药袋里一阵一阵飘过来。

    永圭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街道比阿伯丁堡窄得多,两旁房屋低矮,屋顶压得很平,窗子小小的,门口垂着布帘,风一吹就掀起半角,露出里头模糊的人影与火光。货物堆得很满,木箱、皮袋、干果、兽骨、药瓶、香料包,一层层往外推,几乎把整条街都挤得只剩下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道。

    路上的人更让人移不开眼。

    有乌拉尔人,也有贝里亚人,还有半兽人和兽人混在其中。更远处,还有几张陌生得让人一时分不清来历的脸——眼窝更深,鼻梁更高,衣袍颜色鲜亮,头上缠着布,腰间挂着银铃与短刀。那些面孔,阿伯丁堡从未见过。

    永圭望着一张张擦肩而过的脸,目光停得比平时更久。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肩头沾着远路风尘;有人牵着兽驼,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还有人背着货袋,步子很快,像怕耽误了什么。永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母亲走过这条路吗?

    这个念头像风里的一粒沙,轻轻落进心里,没有声音,却一直在那里。

    “这城不错。”

    罗杰的声音先一步把他拉了回来。

    这位阿伯丁堡第一武斗者刚进城,眼睛就已经开始四处乱扫,完全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先看了看路边挂着的一串红褐色肉干,又闻了闻一摊冒着热气的汤锅,最后停在一个卖香料与炙肉的小棚前,抬手就从摊上捏起一小根细香。

    摊主还来不及说话,罗杰指尖已经一点。

    一小簇火气从他指尖跳出来,像一粒极小的红星,稳稳落在香头上。香丝嘶地冒起一道细烟,味道很快散开。罗杰低头闻了闻,哼了一声:“还行,没掺泥粉。”

    那动作熟得像吃饭喝水,既不像炫技,也不像刻意表演,只是把气功师的本事很自然地用在了日常里。

    永圭看了他一眼:“你进城第一件事就是验香?”

    “吃之前先闻,活得久一点。”罗杰把香丢回去,又顺手拍了拍手,“这地方要是连香料都卖假,那肉多半也不真。”

    摊主瞪了他一眼,张口便是一串永圭没听懂的话。罗杰竟还能回上两句,把对方说得一时哑口,转头就往下一摊走。

    艾丝十四世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她进城后便将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拿在手中,边走边翻,目光一一掠过市场里的货物。黄铜扣件、风干草药、从远地运来的矿石碎料、某种用透明薄皮包起来的香粉、用兽骨磨成的细针、挂在棚下防沙用的厚披布……她看得很快,却很准,像是在一边记,一边估算什么。偶尔停下时,笔尖便在小册子上轻轻落两下,记下一行短字。

    她没有多问一句,但永圭看得出来,她已经把这座城的货物流向和市场气味都收进眼里了。

    铁血的情况,则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引来目光。

    豹人走在鄯善城里,照理说仍算少见,可这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和阳隘口那些士兵完全不同。那不是轻视,而是纯粹的好奇。尤其几个蹲在街角吃烤饼的本地孩子,刚看见铁血时,眼睛就亮了。

    他们不敢离得太近,只敢在旁边跟着,一会儿看看他的肩背,一会儿看看那对偶尔微动的豹耳。最小的那个孩子还因为走神,差点撞上一旁的水桶,惹来同伴一阵压着声音的笑。

    铁血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

    他没有赶人。

    也没有开口。

    只是站在那里时,神情有一瞬说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不是温柔,却也不是厌烦。像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理清的复杂情绪,在那双带着兽性的瞳孔里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

    那几个孩子见他没发作,胆子更大了些,却仍然只敢远远地跟着看。

    罗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声:“豹耳比我这张脸还受欢迎。”

    铁血冷冷扫他一眼,没接话。

    潇义自进城后便走在最前,像对这座城的呼吸比谁都更熟。

    他带着商队穿过最热闹的一条主街,又拐进一条明显安静许多的小巷。巷子里的店面低矮陈旧,茶馆、修具铺、卖旧地图与兽骨饰件的小店夹在一起,门口都不太起眼,却总有人坐在阴影里看人。

    商队最终停在一间昏暗茶馆门前。

    那茶馆外头挂着半截褪色布帘,门面不大,里头光线也暗。才一掀帘进去,永圭便闻见一股浓茶、烟气和木头潮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大堂里坐着几桌人,声音都压得很低,杯底碰桌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掌柜模样的人抬头看了潇义一眼,没有招呼,只朝最里头偏了偏下巴。

    潇义领着人往角落包厢走去。

    包厢很窄,一张方桌,两盏小灯,帘子一放下,外头的声音便像隔了一层布,只剩模糊的浮动。桌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大不小,瘦,脸也干,像被风长年削过。衣袍是深色的,袖口干净,指节却带着常年翻纸和摸铜钱的薄茧。他的眼神不友善,却在潇义进门时,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顿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尊重。

    不是亲近,也不是畏惧,更像是对某个不愿招惹的人保留应有的分寸。

    “你还活着。”那中间人先开了口,嗓音沙哑。

    潇义掀袍坐下,语气平平:“让你失望了。”

    中间人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笑:“失望倒谈不上。只是你一来,准没小事。”

    茶很快送了上来。

    潇义没碰,只道:“问你一段路。”

    中间人看了看桌上几人,目光一一扫过永圭、铁血、艾丝与罗杰,最后又落回潇义脸上:“你带来的人,倒比消息还惹眼。”

    “路。”潇义重复了一遍。

    中间人这才收了玩味,低声道:“且巴城到精绝镇这一段,最近有人在收买向导。”

    桌边微微一静。

    永圭抬眼。

    中间人慢慢说下去:“对外放话,说北线不安全。有人说夜里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有人说路边的石头不对劲,还有人说山口那边近来常见黑旗猎贼的痕迹。总之说法一堆,目的却差不多——让商队改走南线绕道。”

    艾丝指尖压在小册子封面上,没有插话。

    罗杰靠着椅背,眼里的散漫淡了些。

    铁血则微微收了下肩,耳尖安静得一动不动。

    永圭问:“改道之后呢?”

    中间人看了他一眼,像在衡量这句话该不该回答,最后只道:“有人丢货,有人丢命,也有人整队失了消息。背后是谁,没有明证,但这手法不像普通猎贼。”

    包厢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没有人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可那股熟悉的阴影,已经顺着这几句话慢慢爬了进来。不是一次刺杀,不是一次跟踪,而是更大、更远的一张网。它不急着立刻收口,却能把往来商队一点点逼进它要的方向。

    潇义听完,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他只问了一句:“绕道之后通往哪里?”

    中间人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先看了眼潇义,像在确认这个问题背后真正要探的是什么,最后才低声吐出一个地名。

    “黑风塬。”

    潇义点了下头,便站起身。

    不再多问。

    那中间人显然还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潇义什么都没露,只像是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东西。读不透,也猜不到。

    永圭望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地名像一枚落子,刚刚才稳稳落进潇义心里某个早已画好的位置。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经暗了。

    鄯善城一入夜,反而比白天更热闹。灯火挂起来,窄街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暖黄。酒香、肉香、香料和尘土气混在一起,让整座城像在夜色里微微发热。商队被安顿进一间后院宽敞的客栈,车马有了地方停,人也能歇口气。

    潇义与掌柜交代房间和明早启程的事,艾丝去核对商货,铁血留在院中看着车与兽驼。

    罗杰则扭头看向永圭:“走,买点路上要用的东西。”

    永圭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出了客栈,绕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

    这里不像主街那么拥挤,店铺也少,路边多是修皮具和卖水囊、干粮的小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城外的冷意,把白日里那些浓重的气味都吹散了些。

    罗杰挑东西挑得很快,一看便知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他买了两袋烤干肉、一小包盐石,又挑了个耐用的水囊,嘴上还不忘嫌这嫌那。

    等走到一处卖风布的小摊前时,他忽然像随口想起似的,开了口。

    “你老爹的事,我有听说一点。”他没看永圭,只低头翻着布料边角,“你出来,是为他?”

    永圭脚步没停。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把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面上,沉默地走了几步。

    罗杰也没有追问。

    他把手里那块风布放下,像只是顺手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过了片刻,才道:“这条路我走过三趟。”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细沙。

    罗杰停了一下,补上一句:“没一趟是好走的。”

    这句话落下来,并不重。

    可它比任何安慰都更真实。

    没有劝,也没有替人分担苦痛,只是把路本来的样子说出来。永圭听着,手指在剑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终究没有说话。

    两人便那样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多提一句。

    回到客栈时,院中风声已经明显大了些。

    铁血仍站在车旁,像根钉在地上的黑柱。几头兽驼低头嚼着草料,偶尔甩一下尾。艾丝房里亮着灯,窗纸后隐约能看见她翻册记录的影子。潇义那边则静得很,像是已经休息,也像是还在黑暗里把明天的路反复推过一遍。

    夜深后,客栈慢慢安静下来。

    永圭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从城墙外吹来,掠过屋檐,刮过木窗,发出低低的鸣声。那声音和阿伯丁堡不同,少了潮湿与钟声,多了砂砾和旷野的空。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昏暗的横梁,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什么。

    很久以前,弘一说过的那句话,忽然在这样的风声里清楚起来。

    带她来我的坟前。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直埋在心里,走得越远,越容易在夜里被翻出来。

    永圭缓缓闭上眼。

    风还在城外吹。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丝克洛德 第七章 鄯善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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