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城西寻木,破观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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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荣宝斋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周掌柜在前厅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看见满江冰推门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朝奉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长长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前厅的墙壁照得影子乱晃。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的那层白才慢慢退下去一些,但还是发青,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玉。
“周掌柜,我要去一趟城西。”满江冰在柜台上坐下来,把那条被碎石硌得生疼的脚搁在柜台下面的横木上,弯下腰去揉脚踝,“明天一早走,可能要后天才能回来。”
周掌柜没有问她去城西做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去那么久。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把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冒着白气,茶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他端着茶杯,盯着杯口那一层浮起来的茶叶沫子,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朝奉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回来,放在柜台上。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窄不均,有的厚有的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生,颤巍巍的像要流出来。他什么也没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退到一边去了。满江冰端起碗,低着头,把那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剩了几根葱花,她用筷子扒拉到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朝朝奉点了点头。朝奉接过空碗,转身去了后院,走路的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到什么人。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丹田里的那两股气息比昨天平稳了一些。那股从青铜匣里钻进来的冰凉气息已经被她的“炁”压了下去,但它没有消失,而是缩成了一小团,躲在丹田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蜷着身子,一动不动,但眼睛还睁着。她能感觉到它在等,等她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窜出来。
她穿上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褂,把裤腿扎进袜子里,换了一双底子厚实的布鞋。她把太极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心口。木符和铜钱分别塞进左右袖口的暗袋里,把那包驱邪药粉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翻出一把生锈的柴刀,用布条缠了缠刀柄,别在腰后。她没有告诉周掌柜她去找什么,但周掌柜似乎知道。她出门的时候,周掌柜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紫砂壶,壶嘴的白气在他面前飘散。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那天的天色。
城西百里,这个距离比她想象的要远得多。出了城之后,官道就变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积水没过脚踝,有的地方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沟,她只能在沟沿上走,一只脚踩在高处,一只脚踩在低处,走得歪歪扭扭。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官道变成了一条小路,小路又变成了一条羊肠子,弯弯曲曲地钻进了一片荒山。山上的树稀稀拉拉的,大多是松树和柏树,树干扭曲,树皮开裂,像一个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那里。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甜腥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她在那片山里转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了那座破观。观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坐北朝南,占地不大,只有一进院子。院墙已经塌了大半,剩下的那半截墙头上长满了野草,草已经枯了,灰白色的草穗在风中摇来摇去,像老人的胡须。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大窟窿,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殿门还立着,但门板已经烂得只剩下半截,上面刷的朱漆早已褪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表面长着一层黑绿色的霉斑。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的阴阳眼告诉她,这座破观里有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小兽,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稀薄的、像纱一样的气。那气从正殿的屋顶那个大窟窿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袅袅地往上升,升到半空中就散开了,像有人在上面烧了一堆湿柴。那气味也从正殿里飘出来,顺着风往她这边吹,带着一股焦糊的、混着灰尘和腐肉的腥味,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里烧过什么东西,烧完了没有收拾,就那么扔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观前那棵大槐树上。那棵树很大,大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像龟壳。树干上有一道很长的、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的疤痕,那道疤痕不是刀砍的,也不是虫蛀的,而是被雷劈的。那道疤痕的边缘是焦黑色的,用手摸了一下,没有灰,没有炭,只有一种硬邦邦的、像玻璃一样的质感。树皮在那道疤痕的两侧翻卷着,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方式很狰狞——新长出来的树皮扭曲着、叠压着,像一团被拧在一起的麻绳。
她在槐树前蹲下来,伸手去摸树根。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像一条条趴在地上的巨蟒。她沿着那道雷劈的疤痕往下摸,摸到了树干最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凹陷,凹陷的中心有一小块木头,颜色和周围的树皮不一样。那块木头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摸上去不像是木头,更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敲在瓷器上。
她正想再摸一摸那块木头,身后的风突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的那种停,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呼的一下,风就没了。她的耳朵适应了那种沙沙沙的风声,风声一停,周围突然变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的血管中流动的声音,哗哗哗的,像一条地下河。
她猛地转过身。
破观正殿的门口站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灰白色的,边缘模糊,中间很浓。它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朝她飘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船,没有声音,没有痕迹。那团灰白色的气飘到她面前大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变化——它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烟,慢慢凝聚成了一个有轮廓、有四肢、有头、有躯干的形状。那形状像一个人,但比人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很宽,腰很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影子。
满江冰没有动。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前,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逼到了指尖。五根手指的指尖亮了起来,像五颗被点亮的灯,那光不亮,但在昏暗的山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用左手从腰间拔出那把柴刀,刀身上的锈迹在银白色光晕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血。
那个人影朝她走了一步。地面没有震动,风没有刮,连枯叶都没有被卷起来。但满江冰感觉到了一股压力,那压力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她的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她握着柴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而是身体里那两股气息在那股压力的作用下翻涌了起来,温热的“炁”往左冲,清凉的气息往右撞,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打架,谁也不让谁。她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得嘴唇破了,血流进了嘴里,咸腥咸腥的。那股血腥味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她趁那一瞬间,把右手往前一推。
掌心的银白色光晕从她的指尖射了出去,像一支被射出的箭,正中那团人影的胸口。那团人影的胸口炸开了一个洞,洞口边缘冒着白烟,嘶嘶作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那个人影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洞,然后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咆哮。那声咆哮不大,但震得满江冰的耳膜发疼,她的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的地面在晃动,那棵大槐树的枝丫在头顶哗哗地响。
那个人影朝她扑了过来。
她没有躲,也没有退。她握紧那把生锈的柴刀,把全身的“炁”都灌进了刀身里。刀身上的铁锈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纷纷剥落,露出来的不是亮银色的钢,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生铁一样的灰黑色。刀刃上开始发光,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她举起那把柴刀,朝着那个人影的头顶劈了下去。
刀光落下,那个人影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两半身体往两边倒,倒到一半就散了,变成一团团灰白色的烟,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然后钻进了正殿的屋顶那个大窟窿里。
满江冰蹲在那棵大槐树下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刀身上的暗红色光晕正在慢慢褪去,铁锈又开始从刀身的边缘往里蔓延,像一层正在生长的苔藓。她用刀尖在槐树根部那道雷劈的疤痕里挖了几下,把那块灰白色的小木头撬了出来。木头不大,只有她的手掌心那么大,一面光滑得像镜子,另一面粗糙得像砂纸。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它不凉不热,不轻不重,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
她把木块揣进怀里,把那把柴刀插回腰后,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破观。正殿的屋顶那个大窟窿还在往外冒灰白色的烟,但比刚才淡了很多,稀薄得像清晨的雾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34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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