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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凶宅逃回荣宝斋的后院时，满江冰的双腿已经软得像两根被水泡透的面条。她扶着墙根那片长满青苔的砖面，一步一步挪到客房门口，手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门闩从里面插上。门闩是枣木的，年头久了，表面被磨得油亮，可她的手指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推了两次才把那根木头推进铁扣里。她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股钻进她体内的阴气还没有散去。它们在她的经络里四处游走，像几条看不见的蛇，冰冷的身体贴着她的经脉内壁，每滑动一寸就留下一道刺骨的凉意。她能感觉到那些阴气从她的手臂爬到了肩膀，从肩膀爬到了后背，从后背爬到了后脑勺。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她的玉枕穴上，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痒，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压迫感，像是有人用一块冰贴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凉意一点一点地往里渗，渗得她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她咬着牙从门板上撑起来，踉跄着走到床边，掀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没有躺下，而是盘起双腿，把左脚压在右大腿上，右脚压在左大腿上，摆出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勉强能用的莲花坐。她把太极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让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又把木符从袖口的暗袋里摸出来，攥在左手心里。那枚铜钱还挂在腰间的带子上，她把它也解下来，塞进了右手心里。三样东西，三股温度——玉佩是温的，木符是热的，铜钱是凉的。它们同时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三只看不见的手，在帮她按住体内那些乱窜的阴气。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丹田。

    丹田里的“炁”比平时少了很多。那些阴气侵入她体内的时候，她的“炁”本能地涌出去拦截，消耗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那半团“炁”缩在丹田里，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蜷成一团，不敢动弹。满江冰深吸了一口气，用意念去触碰那团“炁”，轻轻地碰，像用手指去碰一只受了伤的蝴蝶的翅膀。那团“炁”颤了一下，慢慢地舒展开来，开始在她的小腹里缓缓旋转。

    她引导着那团“炁”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闷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把“炁”往上引。那股温热的气息穿过膻中，穿过天突，穿过廉泉，一直走到承浆。然后她引导它翻过舌尖，搭上鹊桥，从督脉的龈交开始往下走。经过百会的时候，后脑勺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猛地加重了，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用两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头顶。

    是那些阴气。它们感受到了“炁”的流动，开始反击了。

    满江冰咬紧牙关，把意念集中在百会穴上，催动“炁”往下冲。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把被烧红的刀，从她的头顶往下切，切开那些阴气织成的网，切开那些冰冷黏稠的阻碍。后脑勺的压迫感一分为二，从她的头顶滑向了两侧，像两条被斩断的蛇，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钻进了她的肩井穴。她顺势把“炁”引向肩井，在那里和那些阴气撞了个正着。

    两股力量在她肩膀上交锋，她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那些阴气很顽固，不肯退，也不肯散，它们像一团被搅乱了的麻线，缠在她的经络里，把她的“炁”堵在了肩井穴外面。满江冰把木符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铜钱从右手换到左手，让那两股不同的温度交替着刺激她的掌心。木符的热和铜钱的凉像两个鼓手，在她手心里敲着不同的节奏，那节奏通过她的经脉传到了肩井穴，把那些缠在那里的阴气震松了。

    她趁这个机会，把“炁”猛地灌了进去。

    那些阴气在她的肩井穴里被冲散了，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慌不择路地往她的手臂里钻。满江冰顺着它们逃跑的方向，把“炁”引向手三阳经，从肩髃到曲池，从曲池到阳溪，从阳溪到合谷。那些阴气在她的经络里一路狂奔，一路溃散，被她的“炁”追着、咬着、吞噬着。每追上一缕阴气，她的“炁”就会把它包裹住，然后慢慢地融化它、吸收它、转化成自己的东西。那过程很慢，像是用体温去融化一块被冻住的冰，冰化成水，水流进温水里，分不清哪是原来的水，哪是化开的冰。

    等最后一丝阴气从她的指尖被逼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猫头鹰不叫了，公鸡开始打第一声鸣，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好几次。满江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汗水从她的额头、脖子、胸口、后背同时往外冒，把里衣浸得透湿，床单上印出了一个人的形状，连枕头的边角都在滴水。

    但她不觉得累。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她的脑子里很空，空得像是一间被清扫过的房间，所有的杂物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光溜溜的地板和墙壁。她抬起右手，把掌心翻过来对着窗户。

    窗外那缕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掌心在发光。不是玉佩那种清冷的光，也不是木符那种暗沉的光，而是一种银白色的、柔和的、像是月光本身被凝聚成了实体的光。那层光很薄很薄，薄到像是涂在皮肤上的一层油，可它确实存在，而且它在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在她的掌心慢慢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更亮的、米粒大小的光点。她把手指合拢，那层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了五根细细的银线。她把手张开，那五根银线消失在了空气中。

    她知道，她体内的那些阴气没有被彻底消灭。它们被她的“炁”融化了、吸收了，变成了她的一部分。那股清凉的气息现在还盘踞在她的丹田里，和原来的温热“炁”各占一半，像太极图里的黑白两条鱼，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温热的“炁”向右转，清凉的“炁”向左转，两种方向相反的力量在她的丹田里互相拉扯、互相制衡，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前所未有的平衡。

    她闭上眼睛，再次把灵觉沉入丹田。那两股气息还在旋转，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它们的每一次碰撞、每一次交融、每一次分离。温热的“炁”带着一种向外扩张的力量，清凉的“炁”带着一种向内收缩的力量，一扩一缩之间，她的丹田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揉捏，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试着把那股清凉的气息引到双眼。

    太极玉佩上的光晕浮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看见了墙上那只壁虎的骨架——不是壁虎本身，而是壁虎骨头里残留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生命痕迹，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灰烬，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她看见了床底下那只死老鼠的魂魄——它还没有完全散去，蜷缩在墙角，像一团灰色的棉絮，轻轻地颤抖着。她看见了门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那些根在泥土下面盘根错节，每一根须子里都流动着淡青色的“气”，那是树的命脉。

    她看见了更多。

    那些以前她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隐约感知到的东西，现在像一幅被摊开了的画，清清楚楚地展现在她面前。她的阴阳眼进阶了，不是变强了，而是变得更细腻了。以前她看见的是“有没有气”，现在她能看见“气是什么颜色、什么质地、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些信息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而是有结构的、有条理的、可以被理解的图像。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鱼肚白，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远处的鸡叫第二遍了，声音比第一遍近了一些，也亮了一些。满江冰把玉佩塞回领口，把木符和铜钱放回袖口的暗袋里，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第29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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