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豺狼亲戚,伪善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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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被踹开的那一刻,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满江冰躲在神像后面,能看见那团灰尘在火把的光线里飞扬,像是一群受惊的飞虫。
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大彪,满文忠身边最得力的护院。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红绳。他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道刀疤格外醒目。
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猴子。这人尖嘴猴腮,两颊凹陷,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手里也举着一根火把,但明显不如周大彪那么理直气壮,走路缩着脖子,像是怕冷,又像是怕黑。
最后面是一个矮胖子,姓钱,人称钱胖子。这人满脸横肉,肚子圆滚滚的,把棉袄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崩开。他手里没拿火把,而是提着一根铁棍,棍子一头沾着泥,看起来是用来防身的。
周大彪举着火把在庙里转了一圈,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左边,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火把的光照在供台上,照在蒲团上,照在墙角的烂木料上,最后落在了满江冰刚才蜷缩的那个角落。
那里还有她留下的痕迹。墙根处有一小片雪水,是她鞋上带进来的,还没干透。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压痕,是她身体压出来的。周大彪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雪水,又看了看那几个压痕,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孙猴子也凑了过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周哥,人刚走?”
“雪水还没干,走不了多远。”周大彪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庙堂,“再仔细搜搜,说不定还躲在附近。这丫头腿脚不快,这大雪天的,她能跑哪儿去?”
钱胖子站在庙门口,铁棍杵在地上,喘着粗气:“周哥,这大半夜的,咱还追不追?弟兄们冻了一宿了,肚子都饿瘪了。要不先回去,明儿天亮了再找?”
“明儿天亮?”周大彪回头瞪了他一眼,刀疤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满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儿晚上必须找到。你以为满爷的钱那么好赚?找不到人,那五十两银子你掏?”
钱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孙猴子凑到周大彪身边,压低声音说:“周哥,你说满爷为啥非要赶尽杀绝?一个丫头片子,翻不了天吧?”
周大彪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只管找人,别的别打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满爷那人,你们也清楚。他要是心里没鬼,犯得着跟一个丫头过不去?”
孙猴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多问。
三个人又在庙里搜了一圈,翻遍了每一个角落,甚至用铁棍捅了捅那堆烂木料,确认里面没藏着人。周大彪走到供台前,举着火把照了照那尊山神像。神像的泥胎上那两道暗红色的液体痕迹还在,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什么玩意儿?”周大彪伸手摸了摸那两道痕迹,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了眉头,“腥的?”
孙猴子也凑过来看,脸色有些发白:“周哥,这庙是不是不干净?听说以前这里死过人,后来就荒了。”
“死人?这年头哪儿没死过人?”周大彪不以为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这丫头肯定没跑远,咱们往前面村子方向追。”他转身朝庙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内。
目光恰好扫过神像后面的缝隙。
满江冰将身体缩得更紧了,几乎要贴进墙壁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对方能听见。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周大彪就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三尺远,伸手就能够到她。火把的光从神像两侧透过来,照在她藏身的缝隙边缘,只要周大彪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她。
那一瞬间像过了很久。
然后周大彪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出了庙门。
“走!往前面的村子追!”
孙猴子和钱胖子跟着他出了庙,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在了风雪里。
满江冰又在神像后面躲了很久。
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偶尔传来的树枝断裂声,但再也没有脚步声。
确认他们真的走了之后,她才慢慢从神像后面挪出来。
腿已经僵了,几乎不听使唤。她扶着供台,一步一步地挪到刚才蜷缩的角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冷汗把里衣湿透了,这会儿冷风一吹,凉得她直打哆嗦。
她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满文忠要杀她。这不是猜测,是事实。他派人追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意味着她这条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她不知道那枚玉佩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值得他下这样的狠手,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绝对不能被抓回去。
被抓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在庙里坐了很久,直到身体不再发抖,才慢慢站起来。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这庙虽然破,至少能挡风,比在外面强。她把角落里的烂木料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又把那件旧棉袄铺在地上,权当褥子。
庙里没有柴火,生不了火。她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靠身体的热量取暖。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比之前更小了,随时都会灭。她盯着那盏灯,想起了刚才那些诡异的事情——神像流血,阴影蠕动,指尖缠绕的金灰气息。
那些不是幻觉。她确定。
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她的手脚一样真实。她能看见它们,能感觉到它们,但不知道为什么能,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冰儿这体质,也不知是福是祸。”
福是什么?祸又是什么?如果这双眼睛能帮她看清满文忠的阴谋,能帮她找到父母的下落,那就是福。如果这双眼睛只会让她看见那些令人恐惧的东西,让她时时刻刻活在不安里,那就是祸。
可是她没得选。
这双眼睛已经睁开了,她不可能再闭上。
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眼皮很沉,身体很累,但脑子里很清醒。她想着父母,想着那枚被夺走的玉佩,想着满文忠那张虚伪的脸,想着那个灰袍道士阴冷的目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没再做噩梦,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些阴影没有再来骚扰她。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庙外一片银白。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手还是冷的,脚也还是冰的,但至少她还活着。
她捡起那六枚铜钱,揣进怀里,又从地上拾起那件旧棉袄,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身上。棉袄虽然旧,但好歹能御寒,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正准备离开,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大彪那种沉重的脚步,而是轻快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满江冰警觉地缩回角落,盯着庙门。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脸圆圆的,嘴角有颗黑痣。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壮实,脸膛黝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那妇人一进门就看见了满江冰,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了笑。
“哎哟,这不是满家的大小姐吗?”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满江冰一眼,“你怎么在这儿?这大冷天的,一个人?”
满江冰认出了她。这妇人姓王,是满家的远房表亲,丈夫早死了,带着一个儿子住在城西的陋巷里。她每年过年都会来满府拜年,每次来都带着一大堆土特产,嘴上说着“亲戚之间别见外”,实际上每次走都要带走不少东西。
满江冰对她没什么好印象。这女人太能说了,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一张嘴就停不下来。而且她看人的眼神不对,总是在打量,像是在评估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表姨母。”满江冰叫了一声,声音很平淡。
王氏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她一把抓住满江冰的手,上上下下地摸,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
“哎呀,这手冰的!你这是在外面待了一宿?”她转头冲身后那个年轻人喊,“大郎,快把篮子里的姜汤拿来!大小姐冻坏了!”
那个叫赵大的年轻人提着篮子走过来,从篮子里端出一个陶罐,掀开盖子,一股姜味飘了出来。他把陶罐递给王氏,眼睛却一直盯着满江冰,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来扫去。
满江冰注意到了那个目光。那目光让她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件猎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贪婪和垂涎。赵大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让她脊背发凉。
“来,喝口姜汤暖暖身子。”王氏接过陶罐,递到满江冰嘴边,“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满府那么大,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叔父也真是的,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啊。”
满江冰接过陶罐,喝了一口姜汤。姜汤是热的,但辣得厉害,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没有接王氏的话,因为她不知道王氏到底想干什么。
王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唉,造孽啊。”她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也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你爹娘下落不明,你又被人赶出来,这大冷天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表姨母虽说不富裕,可也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等满江冰接话。
满江冰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喝姜汤。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开口了:“要不这样,你先跟表姨母回去,在我那儿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你叔父那边,我去跟他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总不能真的让你一个丫头在外面受苦。”
满江冰抬起头,看了王氏一眼。
这一眼,她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王氏的脸,而是王氏头顶上方,隐隐约约浮现的一层淡淡的气息。那气息是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雾气,笼罩在王氏的头顶。那气息不浓,不重,但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她眨了眨眼,那层气息还在。
她又眨了眨眼,气息消失了。
满江冰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又是那种气息。和满府上空的灰黑气息不同,这层气息更淡、更薄,但性质是一样的。它代表什么?是王氏这个人有问题,还是她的话有问题?
她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人心隔肚皮,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王氏表面上是好心收留她,可那层灰白色的气息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王氏的热情像是演出来的,每一个笑容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的。
可她没得选。
她没有地方可去,没有钱,没有吃的,没有御寒的衣物。如果继续在外面待着,不等满文忠的人找到她,她就会先冻死或者饿死。王氏的收留是陷阱也好,是计谋也罢,至少能给她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那就麻烦表姨母了。”满江冰放下陶罐,声音平静。
王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她转头对赵大说:“大郎,快帮大小姐拿东西。大小姐要跟咱们回去了。”
赵大走过来,伸手想接满江冰手里的陶罐。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他靠近的时候,满江冰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汗臭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气味。那种气味她以前闻到过,在府里杀年猪的时候,猪血的气味。
赵大身上有血腥气。
不是刚沾上的,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每一根头发里。那气味不浓,但很顽固,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满江冰的胃一阵翻涌,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姜汤吐出来。
她强忍着不适,把陶罐递给赵大,没有碰他的手。赵大接过陶罐,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赤裸裸了,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到手的货物。
“走吧。”王氏挽住满江冰的胳膊,半推半拉地带她往外走,“表姨母那儿虽然简陋,但好歹有口热饭吃,有张床睡。你放心,有表姨母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满江冰被她拉着走出了庙门。
外面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门楣上的匾额歪了,“山神庙”三个字只剩下半边,剩下的半边被雪盖住了。
庙里的那盏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第3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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