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风雪夜,嫡女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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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满府的祠堂里燃着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灯油用的是上好的酥油,火苗本该明亮温暖。可满江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那些光都是冷的,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地砖是青石铺的,年岁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寒气从膝盖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膝盖早就麻木了,碎石子硌进皮肉里的疼痛也变得迟钝。两侧坐着二十多位族亲,有的低头喝茶,有的侧脸跟旁边人嘀咕,还有的正大光明地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着她。那些目光扫过来,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带着嫌弃、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满江冰认得这里的每一个人。
左边第三位是二房堂叔满文远,去年还笑呵呵地跟她父亲说,要给她说一门好亲事。此刻他正低头拨弄茶碗盖子,一眼都不往她这边看。右边第五位是三房堂伯满文德,父亲在世时常与他商议族中大事,把他当亲兄弟一般信任。此刻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假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葬礼。
还有坐在最末尾的几个年轻子弟,跟她年纪相仿,小时候还一起在府里捉过迷藏。此刻他们也低着头,但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满江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来不知道,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邸里住着的人,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
叔父满文忠站在供桌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纸,正在念宗族决议。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精心准备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生怕在场有人听不清。
“满氏第七十三代嫡女满江冰,克亲妨族,命带不祥,冲撞先祖英灵。”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黄纸上移开,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众人。那目光像是在确认,在场的人都在认真听,没有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确认无误后,他继续念下去。
“经宗族合议,即日起逐出家门,除名族谱。所留家产充公,以儆效尤。所欠债务,由其本人自行偿还,与宗族无涉。”
念完了。他将黄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缘,纸页迅速卷曲、发黑,灰烬飘散在祠堂的空气里,带着一股焦糊味。那些灰烬落在地上,落在他衣袍的下摆上,他也不在意,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满江冰抬起头,看向这个说话时总爱微微仰着脸、露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叔父。
满文忠今年四十二岁,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的眉眼和父亲有三分相似,都是那种温润的长相,但眼神里少了父亲的温厚,多了一种她从小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东西。此刻她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掩饰得极好的得意。
就像一个人终于得到了觊觎已久的东西,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冰,你也别怪叔父。”满文忠将烧完的纸灰拂落,语气里满是虚伪的惋惜,像是在安慰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你父母遭了难,生死不明,族中本也想保你。可你这命格,天师亲自看过,留在族里只会害了大家。”
他说“天师亲自看过”时,朝人群里瞥了一眼。
满江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祠堂最里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袍的道士。那道士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皮耷拉着,一副半死不活、随时要断气的模样。他的灰袍上绣着一些奇怪的符文,满江冰看不懂,但那些符文让她觉得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道士察觉到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面无表情。那一瞬间,满江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这人她从未在府里见过。
“先祖的英灵不安,满家的气运也会受损。”满文忠继续说,语气越来越沉重,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噩耗,“族中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放心,叔父会给你备些盘缠衣物,不会让你空手离开。”
盘缠。衣物。
满江冰想起了那些被他们搜走的东西。母亲留给她的首饰,父亲书房里的几件值钱摆件,还有——那枚玉佩。
“我父母只是失踪,不是死了。”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许多。祠堂里很安静,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叔父这么急着定我的命格,是怕我查出什么吗?”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茶碗盖子的碰撞声停了,假寐的人睁开了眼,窃窃私语的人也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恼怒,还有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满文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放肆!”他一拍供桌,震得桌上的香炉跳了一下,香灰洒了一桌,“你父母失踪多日,族中四处派人寻找,至今杳无音讯。你不但不感恩,反而在这里胡搅蛮缠,污蔑宗族?你母亲那枚玉佩,上面沾染的阴邪之气,天师已经验证过。你常年佩戴,早已被邪气侵蚀,才会生出克亲的命格!”
玉佩。
果然是为了那枚玉佩。
满江冰的母亲姓温,娘家是江南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嫁入满家时带来的嫁妆不多,唯独那枚玉佩从不离身。那是一枚太极图案的玉佩,黑白两色的玉质交织在一起,温润通透,触手生温。母亲说过,那是温家祖上传下来的,关系重大,叮嘱她一定要贴身带着,片刻都不能离身。
她问过母亲玉佩有什么用处,母亲只是摸着她的头说:“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
她没能等到那个答案。
三天前,满文忠以“查验遗物、登记造册”为由,将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包括那枚玉佩。她当时就起了疑心,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等来了这场宗族审判。
“玉佩还我。”满江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玉佩已被天师封存,待择选吉日销毁。”满文忠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那些阴邪之物,留着只会害人。你那些东西,族中给你备了,拿了就走,别在这里闹。”
他冲旁边一招手。
一个仆妇端着托盘走上来。那仆妇五十来岁,圆脸,嘴角有一颗黑痣,是满文忠院里的管事嬷嬷,姓刘。平日里见了满江冰总是笑眯眯地叫“大小姐”,此刻却板着脸,把托盘往她面前一递,像是施舍乞丐。
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靛蓝色的布料已经褪成了灰蓝色,袖口和下摆都有补丁,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赶工缝上去的。几枚铜钱,用红绳串着,一共六枚,磨损得厉害,有些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页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刘嬷嬷把那张纸拿起来,抖开,让满江冰看清上面的字。
是她父亲生前欠族中的借据,三百两银子,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满江冰盯着那张借据,胸口像被狠狠捶了一拳。
父亲满文渊,满氏第七十二代家主,一生清廉,从不欠人钱财。他为官多年,俸禄大半都贴补了族中公用,自己过得清俭,连书房里的摆件都是母亲娘家陪嫁来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欠族中三百两银子?
这张借据是假的。她不需要仔细辨认就能看出来。可她看得出来,在场的族亲们看不看得出来?就算看得出来,又有谁敢说?
“这借据是假的。”满江冰直视满文忠,目光毫不退缩,“我父亲从不欠人钱财。”
“白纸黑字,你父亲亲手所书,怎么可能是假的?”满文忠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在手中扬了扬,“你若不信,这里有族中几位长辈的签字画押,都证明这借据是真的。你是要质疑诸位长辈的信誉吗?”
他故意把“诸位长辈”四个字咬得很重。满江冰扫了一眼那些低头不语的人,明白了。他们早就串通好了,从借据到签字画押,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她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孤女,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替她作证。
他们没有给她留任何退路。
她没有去接那件旧棉袄,而是自己站起身,解下身上那件狐裘。这件狐裘是母亲去年为她添置的,用的是上好的火狐皮,毛色均匀,光泽温润,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母亲当时笑着说:“冰儿长大了,该穿得体面些。”
她把狐裘叠好,放在供桌上,正对着满家先祖的牌位。
“这是我母亲买的东西,还给族里。”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满文忠到满文远,从满文德到那个灰袍道士,一个不落。
“但我父母的清白,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那枚玉佩,谁拿了,谁就得担着。温家的东西,外人碰了会遭报应。”
她不知道那枚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从满文忠的态度来看,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母亲从不离身,又再三叮嘱她贴身带着,绝不只是普通的饰物。那句“外人碰了会遭报应”是她临时编的,但从满文忠的反应来看,他似乎信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送出去。”他冲旁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两个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满江冰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她往外走。经过满文忠身边时,她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叔父,那枚玉佩你最好保管好。丢了的话,我母亲不会放过你。”
满文忠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满江冰看见了。
她被推出了满府大门。
身后沉重的木门轰然关闭,门环撞击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又被风雪吞没。门缝里透出最后一丝光亮,然后那光亮也被门板遮住了。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雪已经下了三天,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满江冰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夹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邸。
满府占地三十余亩,坐北朝南,青瓦飞檐,雕梁画栋,是城中最气派的宅院之一。门口的抱鼓石上雕刻着麒麟送子,门槛有三寸高,上面包着铜皮。父亲在世时,每年除夕都会亲自在门框上贴春联,写的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此刻那些熟悉的屋顶和楼阁都被雪覆盖,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在那巨兽的上空,在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之下,她看见了一团灰黑色的气息。
那气息浓稠得像凝固的血浆,缓缓翻涌、蠕动,盘踞在整个满府上空。它不像云雾那样轻盈飘散,而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整座宅院。那些青瓦飞檐在这团气息的笼罩下,失去了往日的庄重肃穆,变得阴森可怖。
满江冰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眨了眨眼,那团气息消失了,眼前只有正常的风雪夜。她又眨了眨眼,气息再次浮现,比刚才更加浓重,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呼吸、在生长。
那不是幻觉。
最近几个月,她偶尔会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府里新来的丫鬟翠儿,她头顶总是若隐若现地飘着一团灰雾,后来翠儿因为偷东西被赶了出去。父亲书房里靠西墙的角落,她好几次看见一个暗影一闪而过,后来那个位置发现了一个虫蛀的洞,里面的古籍全毁了。
最让她不安的是母亲。母亲失踪前几天,她看见母亲衣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她问母亲那是什么,母亲只是笑着说“没事,染了胭脂”。
她曾以为是自己太想念母亲,产生了错觉。可此刻,那团盘踞满府上空的灰黑气息如此清晰,清晰到她能闻见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满府里腐烂了。
满府出事了。
不,应该说,早就出事了。从父母失踪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满文忠、那个灰袍道士、还有那些沉默的族亲,他们都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得她睁不开眼。满江冰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她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有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方。
身后,满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那两只灯笼挂在门楣两侧,红色的绢布已经被雪水浸湿,颜色发暗。里面的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变幻,像两只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团灰黑色的气息还在府邸上空盘旋,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第1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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