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又一次关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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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峰上,近日的清隐宗,不太消停。
后山,幽潭涧内。
吃完了食袋里最后一颗栗子糖,云映月仍是毫无打坐心思,她双手撑在身侧,坐在冰凉的石台边上,双腿悬了空,慢悠悠的晃荡着,那双大眼睛也不安分,将这昏暗的石洞瞧了一圈又一圈,没找到什么趣味,只得又将目光落到对面那人身上。
清了清嗓子,她不死心的再次哀嚎出声:“渺渺,聪明机智的渺渺,你想想办法好不好!”
“安静些吧。都到这里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端坐在莲花石台上的少女闭着双眼,面如止水,声音亦是平静无波,淡定回答上这第十六次。
“呜呜呜。”云映月假意捂住脸,装出哭声,呜呜咽咽道:“我等这一天都三年了,足足三年啊,一千多个日夜。”如此哭诉着,她竟真的将自己也打动了,想到三年里的粗茶淡饭,心中不免生出些悲戚,眼角也挤出了点点泪光,将那双眼睛衬的越发水光潋滟。
云映月边哭,边透过手指缝隙偷偷看对面那人,又委屈问:“你真的忍心看我的期待落空吗,渺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云飘渺依旧不为所动,缓缓吐纳着气息。
云映月愤愤握紧双拳,小声嘟囔着:“何必当初,何必当初!你当初也怂恿我啊。”
眼见她不上钩,云映月也泄了气,一歪身子,瘫倒在石台上,再次打开随身携带的食袋,从中掏出仅剩的一块莲花酥。
大前天晚上,她们两人结伴偷溜下山吃外食,还买了满满一袋子的糖果点心,当时可真是快乐似神仙,吃得肚饱肠肥。
没料到,返回时却被蹲守在山门前的大师姐抓个正着,两人立刻就被关进这暗不见光的破地方。迄今为止,她们已整整两日没吃饭了,只偶尔有人送些水来喝喝,让她们不至于脱水而亡。
云映月在吃喝上一贯不亏待自己,从未饿上过这么久,她也不像对面的‘仙人’那么抗饿。所幸,大师姐倒是没发现她买的这一袋子点心,靠着这些储备粮,她才勉强扛过了这几日的禁闭。
如今,她打量着面前最后的宝贝,简直纠结极了:她实在是好饿又好馋,好想一口吞掉清甜可口的莲花酥。
但是,若是吃掉了这块莲花酥,今天又没能溜出去,那接下来的一整日可是一丁点儿盼头都没有了。那她肚子里的大馋虫还不得闹翻天!
云映月捧着心爱的莲花酥,放进嘴里不是,不放也不是,在嘴边上来回比划了半天。
最后她又偷瞄了眼对面的白衫仙人,心道:“既然今天卖惨也不管用,干脆使出最后一招,不信她还这么冷静。”
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
云映月拿定主意,心一横,立刻歪了身子躺倒,气定神闲道:“我嘛,虽然是提议下山打牙祭的人,但真正出主意、踩点、带路下山的,可是渺渺你啊!”
言毕,就见云飘渺秀气的眉头一皱,杏眼刷的睁开,两团火星子灼灼其中,一扫此前出尘模样。
变了副面孔的大魔王怒火中烧,恶狠狠威胁道:“你长本事了!居然有胆子威胁我,信不信我让你干脆死在这阴冷的水潭子里,再也出不去,让你的零食点心通通见鬼去!”
“好啊!来啊!反正我早饿的没力气反抗了,也省的你费力了。”云映月索性躺的笔直,还闭上了双眼,大有慷慨就义的信念感,“你动手吧!反正照这样下去,我肯定也要饿死,与其如此受罪,倒不如给我一个痛快!”
她料准了云飘渺拿自己的泼皮样儿没办法。
云飘渺眼下确实治不了她,但,“你!你整天不思进取就算了,还在外学了这无赖架势折磨我。等下次返家,我就告诉二叔你在山上有多好吃懒做,且等着看他拿藤鞭抽的你嗷嗷叫!”
她们二人本就是再亲近不过的堂姐妹,出身鼎鼎有名的留云山庄。
创下山庄门楣的是她们的祖父母,两老人经商多年,创造出颇多传奇故事,现如今仍是坊间说书人口中的常青人物。夫妻俩年轻时因着家中的支持以及独到的眼光,早早就发了家,而后创下了留云山庄这个招牌,又揽来了官家做靠山,生意便越做越大。
这二人虽擅长赚钱,却不只爱赚钱。
待家大业大,洒脱的老夫妻潜藏多年的野鹤之志再按捺不住,绝不肯受限于眼前的一隅之地。而膝下的两子一女也已长大,可堪重任,他们便利落地卸了担子,将庄中诸多繁琐事务交于长子打理,自去游历山川,常年不在家中。
许是两人感情甚笃,为家中子女做了榜样。这两子一女自小便相处和睦,从无内斗相争之事。除了出阁的云清,剩余的两兄弟云峥、云海及其妻女一干人等,始终同住山庄内,从无嫌隙。
长子云峥娶妻早些,除云飘渺外还育有长女云若露。
云若露年少时逛花灯,被人窥见了容貌。此后其“美貌冠绝吴地”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加上留云山庄的财力加持,云若露早早便被诸多名门世家列作儿媳人选。
待到云若露及笄之年,年幼的云飘渺与映月二人,着实被那踏破门槛的媒人数量震撼到,此后多年,她们都不敢随意出门逛花灯。
而云映月则是云海的长女,比云飘渺早了半个月出生。两人生辰如此相近,忙于庄中生意的长辈,干脆就将二人放在一处教养。
云飘渺仗着自己学说话早些,天天做了坏事就嫁祸给云映月。
云映月虽说不出,却也不是个软柿子。
两人便因种种小事,时常斗殴,抓挠掐咬的对方哇哇哭,如此一路打着长大。
到年纪大些,小姑娘有了臭美的心思,且作为同被若露姐姐嫌弃的小屁孩,两人才化干戈为玉帛,日渐结成了友谊长存的盟友,整日厮混在一起。
未曾想,这深厚的姐妹情谊一朝便害了年幼无知的云映月。
两人九岁生日刚过,云飘渺不知为何,忽然铁了心要离家去学武艺,说是要做什么除恶扬善的女侠。其父母只当她读多了故事,一时兴起罢了。
但云飘渺却闹起绝食,人小志气大,几日都不肯吃喝,决心十足,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家中长辈轮番上阵,却劝阻不成。无奈之下,云峥便托人寻到东隅的清隐宗,而后亲自送了小女前去学艺。
懵懂的云映月见云飘渺兴冲冲的打包行李,以为是寻常的出门游山玩水。两人结伴惯了,岂有落下她的道理,二话不说也打包了行李要与她同去。云海夫妻见此,并不多劝,心想两人能作伴总是好的。
那时的她丝毫未料到,这个草率的决定,将给无知的自己带来多么深重且长远的苦难。从此以后,点心酥糖,玉露琼浆,山珍海味,都只能成为她梦里的常客。梦的见,吃不着,两行清泪随风长流。
几年后的当下,幽潭涧里的两姐妹较之童年,显然并无太多长进,此刻就又在吵架。
云映月理直气壮道:“况且,整个剑意门,谁不知道我路痴?便是放我出去,我也找不到下山的路。”说罢,还做出愁眉思索的样子,“罗依依会不会此刻已经想起来此事,趁着今日大会偷偷告诉灵翊师兄呢?”
余光扫去,果然见云飘渺愈加烦躁不安。
云飘渺瞪一眼地上的无赖堂姐,狡辩着给自己找补:“那我也是不得已,要不是你嚷嚷着‘吃不到淬金冷玉就会一命呜呼’,我也不会冒着风险带你下去啊。”
随口而出的话,却令她脑子忽灵光一闪。
云飘渺大又圆的杏眼微眯起来,那眸子便泛出狡黠的光,她双手一拍,道:“哈,这可好办了!我就说是你胁迫我,我若不从,你便以以死相逼。诶呀呀,既为手足,又是同宗,我这般好心肠的人,总不能见你惨死。如此才带你下了山。”说完,她还点点头,对这随口编出来的说辞十分满意。
云映月再顾不上装死,一个鲤鱼打挺从台子上跳起来,“我那是夸张的说辞,你忘了?先生教过的啊,并不是真的要死啊!”
云飘渺背过身去,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就是你以死相逼。”
云映月欲哭无泪,这栽赃也太狠了!可偏偏,她自己平日就爱喊着要死了,要饿死了,听见过的人不说十个,也有五个,实在太容易令人信服了!
“渺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吃的可一点不比我少啊,我还自掏腰包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松鼠鱼和五彩云锦团,你怎能以德报怨,以这般小人行径待我?”云映月快要哭出来了,这次是真的。
云映月平日睡懒觉也好,偷吃也好,师尊都体谅她年幼,性子未定,不予计较。但如果让师尊知道她居然敢“胁迫”旁人,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的。
云飘渺轻哼一声,神情悠哉起来。她似一只慵懒的小猫,慢吞吞伸个懒腰,舒展开上半身后,又轻飘飘的跃下莲花台。姿态之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一早醒来就在莲花台上盘坐,猛然站起来,双腿不免有些僵硬。下到地面后,在云映月的注视下,她先悠然转动脚腕,继而拉伸修长的四肢,最后绕着幽潭慢慢踱起步来。
片刻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那,就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听话不生事是最基本的,若是,再胆敢威胁我,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云映月松口气,双手合十,一迭声的认了错,“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又为自己开脱道:“而且这都是罗依依教的我,说什么,做人要有壮士断腕的气魄,真是鬼话连篇。”
“罗依依!”云飘渺听到这名字,猛地止住步子。又竭力眯起双眼,看向自家不争气的堂姐。
这是云飘渺从话本中学来的唬人招式,试图表现出:不怒自威,双眸透出危险的光。
但在云映月眼中,她这幅模样,并无书中反派那摄人心魂的气势,倒会让人以为她眼睛进了小飞虫。
云飘渺眯了片刻,就觉眼周有些抽搐,还渗出些酸意,只得默默放弃,又睁圆了眼睛,瞪着云映月,喝道:“我就知道你还在跟她来往,都劝你多少次了,非等她把你卖了才舒心!”
她伸出三根圆乎乎的手指起誓,一脸真诚,“那都是以前的事,我最近真的不跟她说话了。我对天,不,对师尊发誓!你要相信我啊渺渺。”
云映月确实是个实心眼的,从前夹在云飘渺和罗依依之间,没少当炮灰,吃了几次亏后被人劝过才学乖,渐渐减少了跟罗依依的来往。
见那头的云飘渺又模仿起二师尊,下沉了嘴角,一脸肃穆的捋着幻想出来的山羊胡打量自己,云映月赶紧又提醒她:“而且,昨日我们不是已经得出结论了吗,罗依依她虽然爱找茬,但也没真的做出太多过分的事,中间还派人给我们送水。你也说了,以后不再与她过不去了。”
云飘渺撇了撇嘴,这话确实是她昨天想开后自己说的,“她只要别来捣乱,我自然不会招惹她。”又不耐烦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了,我们也不要起内讧了,这事就到此为止。”
云映月不迭点头应下,再不敢闹腾,老实守着自己的莲花酥,回石台打坐去了,只求别再不慎惹到这个活祖宗。
偏这时,云飘渺已赶走了起床气,心思也活络起来,又开口点燃她的希望:“其实,我知道个法子,能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去。”
只见一身白衫的云飘渺环抱双臂,虽是饿上了几日,却丝毫不减精气神。藏不住的得意正从她眼底漫出,漫过小巧的鼻尖与白嫩的脸庞,最后停在樱色的唇畔。
瞧见她整个人都透露出自信,云映月心间也忽的拨云见日。
云映月欢呼一声,跳下来几步蹦跳到她面前,“什么法子?”
“从这里跳下去。”云飘渺乌溜溜的黑瞳仁直盯着面前的水潭。
“啊?”云映月在这的几日,将这方寸之地的各处都溜达过了,唯独都对这黑漆漆的水潭敬而远之,她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透出不详的气息。此刻听了她的话,又探头望了眼漆黑如墨的水面,心中立刻就生出怯意,害怕的后退了几步。
云飘渺一把将她扯回来,“不要怕,这是活水,只是不得日光照射才看着有点吓人。况且,我已完成今日的早课了,现在就要从这潭水出去。”云飘渺凑向她,双眸透出兴奋的光,只差把志在必得四个字刻在脑门了,问她:“你走,还是,不走?”。
只要见她露出这种眼神,云映月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叹口气,心如死灰的点了头,自认倒霉,那就当落汤鸡去吧。
现在她才突然明白,原来渺渺早有逃出去的打算。
唉,自己居然忘了,便是所有人都妥协,云飘渺也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主。倒是她自己,折腾一场,白费上许多力气不说,还吓的半死。
“等下。”她抬手止住云飘渺欲推自己入水的动作,迅速掏出腰间最后那块莲花酥,三两口吞掉,拍拍手,道:“好了,走吧!”
接连的“扑通、扑通”两声响起,水面荡起一阵波纹。两抹雪白的身影瞬时匿漆黑水影,直至最后一抹衣角也彻底消失不见。而伫立在此处,久到已不知当下何年何月的幽潭,似见怪不怪,吞下这丝异样,渐渐恢复平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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