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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笄宴的歌舞余韵散去，席间宾客三三两两闲谈，气氛松弛下来。太子萧景渊作为储君，自然被一众朝臣簇拥着居于上首客座，面色温润，笑意得体，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他今日特意提早到场，心里打的算盘清晰直白。

    前些日子朝堂之上，圣上谈及国子监学风颓靡，急需有人出面整顿风气、树立表率。萧景渊嗅到了拉拢士林、积攒名望的机会。在他看来，国子监那帮饱读诗书的学子，不过是一群困在故纸堆里、不通实务的书生，只要他拿出储君身份，抛出几句场面话，就能轻松收获一片拥戴，既落得亲近文士的美名，又能稳固自己的储君根基，顺带还能借着镇国公府今日的宴席，拉近与沈家的关系，牢牢攥住这股兵权世家的力量。

    方才沈清柔献舞失利、狼狈退场，他都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的计划里，今日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趁着国公府宾客齐聚，顺带提起三日后国子监论道一事，放出自己将要亲临讲学的消息，提前造势。

    不多时，萧景渊端起清茶，清了清嗓音，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大人，诸位世兄。”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近日圣上忧心国子监课业荒废，学子空有笔墨，无济世之思。三日之后，本宫打算亲赴国子监，与诸生论辩民生国策，匡正学风，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片迎合之声。

    “太子殿下心系朝政、体恤士林，实乃大启之幸。”

    “有殿下亲自出面整顿，国子监风气必然焕然一新。”

    吹捧的话语此起彼伏，萧景渊坦然收下这些溢美之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等着所有人的附和与认同。他准备的论说内容，全是朝堂之上流传了百十年的空泛论调，辞藻堆砌得华丽好看，却没有半分落地可行的法子，纯粹是用来装点门面、赚取声望的空谈。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他这位储君开口，即便是朝中老臣，也会卖上几分面子，不会当众驳了他的颜面。

    可今日，场面却意外冷了下来。

    坐在一侧列席、受邀赴宴的国子监祭酒苏老先生，捋着花白的长须，端坐不动，既没有起身恭维，也没有开口附和，一双浑浊却透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萧景渊，没有半分讨好的神色。

    渐渐的，迎合的声音慢慢变小，最后整个角落安静了下来。

    萧景渊脸上挂着的温和笑意，一点点僵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的穗子，心头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身居东宫，何时受过这样冷淡的对待？

    碍于今日是镇国公府的宴席，他不便发作，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主动看向苏老，放低姿态问道：“苏祭酒执掌国子监多年，门生遍布朝野，不知老先生，对本宫这番安排，可有什么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老身上，连周遭闲谈的宾客都下意识停下了话语，静待这位学界泰斗的表态。

    苏老先生缓缓挺直脊背，没有起身行礼，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迂回：“殿下有心整顿学风，初衷自然是好的。只是老臣斗胆直言，殿下准备的那些论调，皆是悬空无根的圣贤老话，好看，却无用。”

    一句话，瞬间让全场鸦雀无声。

    萧景渊的脸色瞬间青白交加，难堪瞬间爬上眉眼，强撑着问道：“老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如今开春漕运阻滞，边境还有零星边患，南北粮价不稳，百姓盼的是实打实的纾困之策，不是朝堂上的华丽辞藻。”苏老不卑不亢，继续说道，“殿下久居深宫，少涉民间实务，只谈端正人心、整肃规制，却不提如何解决眼前的民生难题。学子来国子监，是要学济世安邦的本事，不是来听储君讲空泛道义的。若是殿下只带着浮华虚论前来，反倒会误导一众读书人。”

    接连几句反问，没有留丝毫情面，直接戳破了萧景渊想要沽名钓誉的心思。

    满场落针可闻，没有人敢开口打圆场。谁都清楚，苏老是三朝元老，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也唯有他，敢当着这么多权贵的面，直白驳斥太子的空谈。

    萧景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储君的体面被当众撕碎，心中怒火翻涌，却偏偏不敢发作。一旦动怒，立刻就会被扣上心胸狭隘、听不进谏言的帽子，得不偿失。

    他硬着头皮辩解：“治国当循序渐进，先正人心，后行实务，本宫的思路并无差错。”

    “人心，从来都是靠实事安稳，不靠空话安抚。”苏老寸步不让，“殿下若是不能正视眼下朝野症结，这一趟国子监之行，不如作罢。”

    萧景渊被堵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站在原地尴尬至极。原本想要风光造势，到头来反倒落了个眼高手低、不察民情的名声，当众撞了一头硬邦邦的南墙，脸面丢了大半。

    僵持片刻，他只能强行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敷衍着说了一句“受教了”，便悻悻落座，再无半分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周遭宾客噤若寒蝉，不敢多看太子窘迫的模样，纷纷移开视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储君碰壁的这场闹剧上，无人留意，立于厅堂侧边阴影处，一直沉默寡言的摄政王谢晏辞，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恼羞成怒的太子身上。

    自方才沈清沅不动声色化解沈清柔的栽赃算计之后，他的视线，便长久地落在了那抹素白的身影之上。

    他原本是循着礼制前来赴宴，对这场世家闺阁的及笄宴本无半分兴趣，打算稍作停留便起身告辞。可方才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沈清沅展现出的冷静、通透、不动声色的城府，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的世家女子，或是痴迷储君权势，或是精心装扮想要攀附高枝，个个心思写在脸上。

    唯独沈清沅不同。

    一身素衣，不争艳色，面对庶妹的恶意刁难从容化解，面对满场的喧嚣风波，依旧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既没有刻意出风头博取关注，也没有畏缩怯懦惹人怜惜。

    方才太子被当众驳斥，满场人心惶惶，不少世家女眷面露紧张，唯有她静静立在廊下，目光平和，不起波澜，仿佛周遭的储君窘迫、朝堂暗流，都无法扰乱她的心绪。

    这份临乱不惊的定力，绝非养在深闺、未经世事的寻常嫡女能够拥有。

    谢晏辞立于阴影之中，玄色衣袍衬得面容愈发冷白，深邃的眼眸缓缓描摹着少女清瘦挺拔的侧影，心底那一丝方才泛起的异样涟漪，渐渐沉了下来，化作绵长审慎的留意。

    从前坊间都说，镇国公嫡女性情绵软，心思单纯，一心倾慕太子萧景渊，是个被宠坏的温室娇花。

    今日亲眼所见，传闻全是谬误。

    她看得透后宅阴私，拎得清场合分寸，更能沉得住气，藏得住锋芒。连太子当众受挫的场面，都无法搅动她半分心神。

    世人皆追储君权势，畏皇家威仪，随波逐流，唯独她冷眼观局，守着自己的本心，不攀附，不怯弱。

    有趣。

    谢晏辞长睫微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探究，周身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漠、万事不关心的模样，无人察觉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已经将一位世家嫡女，悄悄放在了心上。

    廊下的沈清沅其实早已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沉静却带着探究的目光。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得酸涩与悸动，没有贸然转头对视。

    今生的缘分，不必急于一时。

    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护住名声，避开陷阱，稳住了沈家的开端。接下来，她有大把的时间，慢慢靠近，慢慢弥补前世亏欠，让这个孤冷半生、为她惨死的男人，不必再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宴席还在继续，人声依旧喧闹。

    太子的难堪只是今日的一段小插曲，风波过后很快被众人抛在脑后。

    萧景渊坐在客座之上，憋着一肚子闷气，目光不自觉扫过沈清沅，心里生出几分不悦。往日温顺听话的沈家嫡女今日冷淡疏离，如今自己又当众受辱，他隐隐将几分不快，也归咎在了沈家头上，暗自记下了这笔账。

    躲在偏厅角落里平复情绪的沈清柔，更是满心怨毒，咬碎了牙，盘算着接下来还要寻找机会，伺机反扑。

    风波暗涌，各怀心思。

    一场及笄宴落幕，太子失意碰壁，反派暗自蓄力，而无人知晓，朝堂最孤冷的那尊权臣，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这一世的双向奔赴，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沈清沅抬手拢了拢袖口，迎着透过窗棂洒落的日光，心中笃定。

    好戏，才刚刚开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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