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阳光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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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川打给师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靠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他扔过来的一条薄毯，身上时不时还抖一下，眼睛盯桌上的铁盒。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十三个人，十三条丝巾，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双手压着毯子环抱在脖子上，害怕，恐惧，疑惑，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
说不清是哪一种，
“师兄，我任川。”任川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屋里太安静，我还是能断断续续听到，
“有个东西要交给你……对，跟周平的案子有关……不是局里走的，是我自己查到的……你先别骂，东西是真的……好，一个小时后队里见。”
任川挂了电话拿起茶几上铁盒，用证物袋封好“你跟我一起去。”
我抬头看着他“抱歉任川，把你牵扯进来了。”
“那你还去不去。”任川穿着鞋头都没抬。
我把毯子掀开，站起来。
“去。”
2.
刑警队二楼，刑警队长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赵远征，重案一队队长”。
赵远征比任川大五岁，但看着像大了十岁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刻的，是案子磨的。
“你意思，这东西是在王锐长期包用的网吧包间里找到的？”赵队长坐在桌子后面指着面前摊着的证物袋，脸色极差。
“对。”任川挺胸抬头的看着赵队。
“搜查令呢？”
“没有。”
“谁让你进去的？”
“路过。”
赵远征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任川，你是不是觉得张局宠你，你就可以想怎么来怎么来？没有搜查令，没有备案，私自进入案件外场获取证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远征把眼镜重新戴上，盯着他，“这东西如果上法庭，辩方律师一句话就能把它废了。
程序违法，证据排除，你交上来的不是证据，是一盒废品。”
任川没接话。
“你是我大哥行么，”赵队长敲了敲桌子，拿手捂住眼睛“东西没错，也有用，程序队里给你补。”
任川的表情松了一点，但没笑。
“银行卡优先查验。”赵远征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技术科吗，我赵远征。有个加急活，十几张银行卡，要开户人信息、近两年流水、ATM取款记录，越快越好。对，跟周平案有关。”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着我们俩。
“你们还查到什么，一次性说完。”
任川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视频。”任川说，“硬盘里有十三个视频文件。”
“内容……，”任川犹豫了一下“侵害未成年人。”
赵远征的手停在半空中，正在翻证物袋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把证物袋放下，靠回椅背，沉默了好几秒。
“多少个?”
“十三个。”
“拍了多久。”
“最早一个月前，最近两周前。”
赵远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们，看不清表情。
“这个硬盘，我会让技术科做数据恢复和深度分析，视频里的孩子，要一个一个核实身份，但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地做，一旦走漏消息，受害人家属那边会炸锅。”他转过身，
“指纹污染了没有？”
“基本素养，领导。”任川摸了摸头，一脸痞笑。
“银行卡的结果出来之后，不管查到什么，你们两个不要再私下行动。明白吗？”
“明白”任川立马立正。
赵远征看着任川的表情，忽然眯起眼睛。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不是你的风格。”
“早就改了。”
“你要是能改，我把这办公室吃了。”赵远征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行了，回去吧。银行卡结果出来我通知你。”
3.
银行卡的初步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赵远征把资料摊在桌上，十几张银行卡的开户信息、两年流水、ATM取款记录，密密麻麻打印了一摞。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赵远征的手指点了点流水记录上的几行数字，“所有卡，每个月固定日期有资金进入，金额不等，从一两千到七八千。但每一笔钱，都是通过ATM现金存入，存入地点分散在全市不同区域，没有固定规律。关键是，没有转账记录，没有汇款方信息。全都是现金进、现金出。”
“来源查不到。”任川盯着流水单。
“对，但有意思的在后面”赵远征翻到另一页，“资金进来之后，取款全是通过ATM现金提走，提款地点集中在川市城西三个固定ATM机，取款时间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存款人和取款人都刻意避开了可能留下身份的环节。最近一次是周平杀人案发生前两天，取款人视频显示，大概率是王锐。”
“这不是一个人在操作。”我看着流水单上那些分散的存款地点，“存款的人分布在全市各地，取款的人固定在城西，这是分工。”
“而且不是一个小的分工。”任川接上，“最少两拨人，一拨负责卖视频收钱，分散在全市不同ATM存钱，一个来路不明的账户系统，配一套规范的存取款流程，这是有人在管理这些账户。”
我仔细想了想：“视频来源可能是线下交易。”
任川和赵远征同时看向我。
“线上交易会有转账记录，但这个账户所有的资金来源都是现金存入，说明付钱的人也是付现金。线上能付现金的方式只有一种，就是当面交易。而且存款地点分布全市，说明不是一个人在卖，很多人同时在卖，但都往同样的账户里存钱。”
任川看着赵远征低声说了句：“一个猥亵视频的销售网络。”
赵远征回头看了眼我，拿手指敲了敲桌子。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他的目光在任川和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知道周平为什么要见你俩了么？”
“报告领导，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估计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约见”
赵远征抬头看了眼任川，然后突然转头盯着我。
我不敢看他，头低下，双手在两边衣缝上来回搓弄。
任川往我前面挪了一步，挡住赵远征：“真不知道领导，”。
赵远征盯着任川看了三秒，“小子，玩脱了我扒了你的皮。”
4.
出刑警队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看守所的电话。
我看了眼任川，接起电话，对面是管教的声音。
“林深女士，周平再次提交了会见申请，他让我转告您‘第二天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刑警队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但后背莫名的有点凉。
我没犹豫，立刻回复“明天上午，早上九点。”
挂了电话，任川在旁边等我。
“他又要见你？”
“对。”
“你觉得这次他准备说什么？”
“不知道。”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台阶下面来来往往的车流，“但上一次他说三天，给了我一个网吧、一个包间、一块硬盘、十三个孩子。”
“你觉得他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不知道。”我抬头，早上的阳光还不是很亮，
昨天晚上心底的那些恐惧已经全部消散，我不管周平手里有多少东西，我要找到那个答案。
5.
早上九点，看守所会面室。
还是那间会见室，还是那面钢化玻璃，还是周平。
但这次不一样。
周平瘦了，才三天，颧骨就突出来了，眼窝陷得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冷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他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被关在铁窗后面的人。
“王锐的视频，你们找到了。”
不是问句。
“找到了。”我说。
“十三个。”
“对。”
“你都看了。”
我没有回答，他也没等我的答案。
“看完了，什么感觉？”周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客观事实，“是不是发现认识那些场景？”
我的手放在腿上，指甲掐进掌心。
“周平，”任川靠在椅背上，语气很不客气，“你每次见面都要说几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你是不是有病？”
周平回头看着眼任川“东西上交了吧？”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不交你觉得我们担得起么？”任川回答的干净利落。
“是不是往下查，怎么查，看你们，不过后续的发展，多想想我之前的案子。”
周平没有再看任川，又回头看向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黄色。”我盯着周平，一字一句咬出，声音却很轻。
“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你蒙着黄丝巾的样子。”
会见室里安静了，三个人的心跳在此刻仿佛互相都能听到。
“你到底是谁。”
周平声音有些低：“这次我算是二次入狱把，十八年前，我被判入狱，那时我在阳光福利院工作，是实习心理老师。”
周平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低了些，“我的罪名是猥亵，造成重大后果，当时有两名受害者，”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没再看我。
“小秋在我入狱后自杀，小花被人领养了，改了名字，改了户籍，抹掉了能找到她的线索。”
我没有说话，他的案件任川给我讲过大致情况。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害怕黄色吗。”周平说。
“想。”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害怕黑暗，为什么睡觉总要开着灯吗。”
“想。”
“你想知道你的胎记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手指再次掐进了掌心。
“想。”
周平靠回椅背，依旧没有看我，侧着头看着对话室的窗户。
“去查阳光福利院。”说着周平抬头看了眼我，
我看到周平的眼睛有些泛红，嘴角抽动着，喉咙动了两下，然后轻声说。
“我是个罪人，林深，别怪别人，要怪的话怪我。”说完起身敲着铁门，示意管教开门。
他没有回头。
“守门人在温床上孵化着罪恶，等待着收藏家的降临，林深，等你查到最后，你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铁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任川在旁边叫了我两声，我都没应。
阳光福利院，十五年前，周老师，小秋和小花，黄丝巾，胎记，开着灯睡觉。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高速旋转，撞在一起，又弹开。
“林深。”任川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力道很轻，但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这是这间会见室里让我感到最真实的东西，
“你还行吗？”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
“我想往下查。”
“好”
“陪我查阳光福利院。”
“好”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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