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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10月21日

    今日晴

    我第一次在图书馆注意到梁羽生，是在三楼靠窗的那排座位。

    那个下午，我正被《基础有机化学》里的人名反应折磨得昏昏欲睡。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我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游荡到斜对面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然后笔掉了。

    他就坐在那里，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

    他低着头写字，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很干净，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瓶可乐，杯壁上凝着水珠。

    我盯着那瓶可乐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原来他喜欢喝这个。

    图书馆是我周末雷打不动要去的地方。

    说来也奇怪，以前总觉得图书馆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现在却觉得那种安静刚刚好，像是给某种隐秘的心事留足了生长的空间。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规律——他喜欢下午来，通常两点左右到，固定坐在三楼东侧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那个座位背后是一整面物理类书籍的书架，深蓝色的书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看起来沉闷又庄严。

    他总是先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去书架上抽几本书。

    他偶尔会皱眉，对着书页沉思很久，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不落。

    偶尔会轻轻叹气，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揉一揉眉心。

    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端起保温杯喝一口，喉结轻轻滚动。

    他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页脚，慢慢捻过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文字。

    我照常坐在老位置，心不在焉地翻着专业课本，余光却一直落在他那边。

    ——他今天没有看那些厚重的物理书，而是拿了一本薄薄的诗集，封面是淡蓝色的，看不清书名。

    他看书的样子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眉心是舒展的，偶尔会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望向窗外，好像在思索什么，又好像只是在放空。

    窗外是一排排梧桐，叶子已经绿得很浓密了，风吹过的时候瑟瑟有声。

    突然他站起身，我的心猛地悬起来，赶紧低头假装看书，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些反应机理上，实际上连一个箭头都没看进去。

    耳边听到脚步声——

    他在走动。

    我不敢抬头，只能凭声音判断：他去书架那边了，很可能是还书。

    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的座位空着，那本诗集反扣在桌面上，浅蓝色的封面终于看清了几个字——《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书名。

    他又走回来了，手里多了两本书。

    我再次把头埋下去，假装专注地画反应机理图。

    眼角余光瞥见他经过我桌前时，似乎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升到危险数值，连呼吸都忘记了。

    它吵得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听得见他的名字——

    梁羽生。

    那个瞬间，我确认它是心动。

    但他很快就走过去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诗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来我查了那本诗集，作者是聂鲁达。我跑到学校图书馆检索系统找了半天，发现馆藏只有一本，而且已经被借出了。

    我又去市图书馆的网站搜索，显示“在馆”。于是那个周末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市图书馆，把这本书借了回来。

    书很旧，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内页泛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借阅卡上记录着上一次有人借这本书是两年前的秋天。我翻开第一页，读到那句“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下来。

    原来诗里写的，就是这种感觉——你明明坐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却又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把整本诗集读了好几遍，折了一些页角，又在某些句子下面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还书那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书放回了还书箱。

    秋天来得很快，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依然每天下午出现在三楼靠窗的第三个座位。

    我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带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少女心思，把暗恋的种子埋得很深很深。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明媚似骄阳，而我满身春寒料峭，我自卑敏感，他自信从容。

    直到那个周末。

    那天下午突然降温了，风很大，吹得图书馆的窗户嗡嗡作响。我没带够衣服，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冷得一直缩着肩膀。

    我照常坐在他斜后方，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背英语单词。

    他今天比我来得晚，三点多才到，看上去有点匆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笔记本，然后是那本浅蓝色封面的诗集。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它被翻了很多遍的样子，书脊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折痕。

    他在读聂鲁达。

    天色暗得很快，图书馆的灯管自动亮了起来。四点五十分，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起身往楼梯口走。经过他桌前的时候，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然后我看见他桌上那本诗集摊开着，翻到的那一页上有几行铅笔划过的痕迹。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因为那些铅笔线，是我划的。

    那本诗集——《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不是图书馆的藏书。

    这就是我在市图书馆借过的那一本，是我在“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下面轻轻划过线的那一本，是我折过页角后来又小心翼翼抚平的那一本。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张泛黄的扉页上，除了图书馆的藏书章和借阅记录之外，在页脚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聂鲁达的那句诗，在我们之间有了新的注脚——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他应该不会知道是我写的。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她是个胆小鬼 第三章 图书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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