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夜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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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还不到七点,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别墅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行道树上,叶子落了大半的法国梧桐在风里簌簌地响。
这栋三层别墅坐落在城东最贵的别墅区里,是沈聿白名下的诸多房产之一。从外面看,它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像所有体面人家一样温暖安宁。但走进去才知道,那种安静与温暖无关——它只是一栋太大太空的房子,大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存在填不满它的沉默。
苏晚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绘本。三十分钟前,她给沈书宴讲了《猜猜我有多爱你》,讲到小兔子张开手臂说“我爱你有这么多”的时候,书宴已经睡着了。他把脑袋歪在恐龙抱枕上,睫毛又长又翘,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把绘本合上,放在茶几边缘。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集中在那张三人沙发上,像一只孤零零的眼睛盯着她。厨房里有煲好的汤,温在电炖盅里,这是她每天的习惯——不管沈聿白回不回来,锅里总有一份热的。
今晚他会回来。下午他的助理在群里发了行程确认,八点应酬结束,九点半到。苏晚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像从前那样掐着时间去热菜、去挑衣服、去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她今年二十七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底的光已经不剩多少了。
别墅的二楼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书房的方向。
沈聿白在家。
他下午五点就回来了,这在他近半年的作息里属于极其罕见的例外。通常他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早会、谈判、应酬、出差,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候往往已是凌晨。苏晚有时候在等,有时候没有。她渐渐学会了不数他回家的时间,就像渐渐学会了不在下雨天想起他有没有带伞。
五点回来之后,他进了书房就没怎么出来过。门关着,隔音极好,站在走廊上几乎听不见里面的动静。苏晚给他送过一次茶,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放那边”,就继续低头了。
他永远在看文件。看文件的表情比看她的时候专注得多。
苏晚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没有多待,转身带上了门。她在门口站了两秒,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刚生下书宴不久,她也是这样站在他书房门口,端着牛奶,紧张地措辞,想问他——我们的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问出口。
那时候她以为他总有一天会主动说。后来她知道,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就是“总有一天”。
客厅的钟响了。晚上九点。
苏晚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站起身,准备去厨房把汤的火关掉,路过走廊的时候,忽然听见书房里传出一句话。
门没关严。
大概是送茶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下,没有完全合上。门缝里漏出一条窄窄的光线,沈聿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平稳。
“……这件事我会处理。下周三,安排两家见个面,把具体事宜敲定。”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不应该偷听,她从来不偷听。四年了,她学会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越界。沈聿白的电话不过问,沈聿白的行程不追问,沈聿白的书房不乱进。她把自己放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添麻烦、不惹烦、不求太多。这样他就不会觉得她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可那句“下周三”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即使想骗自己也找不到借口。
她把牛奶杯放在走廊的矮柜上,动作很轻。杯子碰到木质柜面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响,她屏住呼吸,听见书房里的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继续,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订婚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宋家那边准备得差不多,我们这边不要出纰漏。”
订婚。
宋家。
不要出纰漏。
苏晚靠着走廊的墙,墙面冰凉,透过薄薄的家居服贴在她后背上。深秋的冷意从墙壁渗进骨头里,她手指尖开始发凉,那种凉不是从皮肤开始的,而是从心脏某个地方蔓延出来,顺着血管流到最末梢。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突然被抽掉发条的人偶。
书房里的通话还在继续。沈聿白的声音依然很稳,和她第一次在沈氏大楼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年他二十七岁,站在会议室落地窗前,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个方案我不接受”,语气也是这样的平稳,不容置疑,像一堵没有缝隙的墙。
二十七岁的沈聿白。三十二岁的沈聿白。
五年过去了,他那堵墙依然没有缝隙。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翻过去,后来以为可以在墙外等,现在她知道了,墙就是墙,它不会为任何人打开一道门。
“不会更改。”书房里沈聿白说了最后一句,然后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放下手机的声音。
苏晚端起牛奶杯,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客厅。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牛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低头看了那杯牛奶一会儿,然后坐在沙发上,把膝盖上的绘本放回书架。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像个机器人。
不能吵。
沈书宴在睡觉。那个孩子睡眠很浅,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就会惊醒,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在黑暗里找她,声音软软地喊“妈妈”。她舍不得让他在这个夜晚醒来,舍不得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没有什么表情。
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眉目平静,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眼睛干干的,像是把所有的水分都藏到了身体最深处。她对着镜子把自己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很稳。
“订婚,”她轻声念了这两个字,像在品尝一个陌生词汇的味道,“宋家。下周敲定。不会更改。”
她把关键词一个一个复述出来,像在整理一份会议纪要。整理完之后,她关掉洗手间的灯,回到客厅,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晚晚,降温了,你要给自己加件衣服。”
苏晚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和一张笑脸表情。笑脸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把自己陷进沙发深处。
她想起很多事。二十一岁那年穿着崭新的职业装走进沈氏大楼,父亲在电话里骄傲地说“我女儿进了最好的公司”。二十三岁发现自己怀孕,在药店的洗手间里盯着验孕棒手抖了整整三分钟。二十四岁书宴出生,沈聿白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生出来两个小时,她虚弱地躺在产床上对他笑了笑,他低头看孩子的眼神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二十五岁、二十六岁、二十七岁,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握不住,也数不清。
她在他身边待了快五年。
没有名分,没有公开,没有承诺。对外他是单身,沈氏集团年轻有为的总裁,全城名媛趋之若鹜的黄金单身汉。对内他是沈书宴的父亲,是她同居多年的男人,可他们之间连一张合影都不敢挂在墙上。
她曾经问过他一次,只有一次——“聿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那天他刚从沈家老宅回来,脸色不太好,大约是沈家长辈又在他面前提了哪家千金的婚事。他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按了按眉心,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说这些太早。”
太早。那时候他们的孩子都两岁了,他说太早。
苏晚后来再也没有问过。她把这个问题收进了心里最深的抽屉,锁上,把钥匙吞下去。她想,也许不是时候,也许他还有压力,也许等他把家族那边的事理顺了就会给她一个交代。她给他找了无数个“也许”,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让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今天,她听见他说“不会更改”。说的是订婚的事,语气和签商业合同一模一样。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电炖盅的插头拔掉。那锅汤炖了四个小时,汤色奶白,是她跟妈妈学了好几次才做成功的。沈聿白上周随口说过一句“你上次煲的排骨汤不错”,她就特意托人从乡下带了几斤土猪排骨,今天中午就开始准备。
现在那锅汤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锅盖盖上,把灶台擦干净,把围裙挂回挂钩。每一个动作都和平常一样,甚至比平常更仔细。抹布拧干、叠好,碗筷归位,垃圾桶清理干净。她做了所有她每天都会做的事,像是要把这场日常的仪式完整地过完。
然后她走到儿童房,轻轻推开门。
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光,沈书宴的睡姿已经变了样——被子踹到一边,一条腿搭在恐龙玩偶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软。苏晚蹲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仔细地掖好被角。书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妈妈。”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并没有醒。
苏晚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那只小手又软又暖,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她昨晚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剪的。书宴不喜欢剪指甲,每次都要闹,只有睡着了才能老老实实让她剪完。她记得所有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他喜欢什么颜色的牙刷,害怕什么形状的影子,哪本绘本必须读三遍才肯睡。
这些事沈聿白一概不知。
他不是不爱这个孩子,他只是没时间。或者说,他没把这个孩子排在他日程表的前面。他会给书宴买最贵的玩具,安排最好的幼儿园,吩咐营养师定制每周食谱。但他不知道书宴最喜欢的是哪个恐龙,不知道他睡前必须要听到“妈妈在”三个字才肯闭眼,不知道他半夜做噩梦醒来会哭着找谁。
苏晚轻轻抽回手指,在书宴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孩子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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