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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里的人很多，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孟暖端着餐盘，带着吴念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把不锈钢餐盘映得发亮。

    吴念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盘子里的菜，皱了皱眉。

    “你就吃这么点？”

    孟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一份青菜，一份豆腐，半碗米饭。她前世当经纪人当习惯了，控制饮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够吃了。”她笑了笑。

    吴念没说话，把自己的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里面有一份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

    孟暖愣了一下。

    “吃。”吴念言简意赅，眼睛却没看她，拿起筷子开始扒饭。

    孟暖盯着那几块排骨，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这人啊，明明自己也没多少菜，却总想把最好的分给她。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烂，酱香味很浓。

    “好吃。”她说，眼睛弯起来。

    吴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但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中间没有太多话，但那种默契让人踏实。

    孟暖有时候会偷偷看对面的人——他吃饭很认真，动作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她想，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连他吃饭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呢？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阳光拉长。走廊上有几个男生在打闹，差点撞到孟暖，吴念伸手挡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孟暖心里甜了一下。

    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课还没开始，大部分同学都在趴桌午休或刷题。孟暖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想把书包放下，目光扫过桌子时，整个人愣住了。

    桌上空荡荡的。

    吴念的黑色笔记本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那本笔记本她太熟悉了——黑色封皮，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算法笔记。吴念几乎不离身，每次用完了都会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可现在，桌上什么都没有。

    “吴念。”孟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笔记本呢？”

    吴念刚坐下来，听到她的话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眉头微微皱起。

    “放在这的。”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孟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中午放学的时候她记得很清楚，吴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了桌角，然后两人才一起去食堂的。

    现在教室里的人不多，大部分还没回来。

    谁会动他的东西？

    她蹲下来，往桌子底下看了一圈，没有。又翻了翻抽屉，也没有。

    吴念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孟暖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太了解他了。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但是他在意自己的东西。那本笔记本里，装着他的心血、他的算法、他的梦想。

    有人动了他在意的东西。

    孟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几乎是本能地，她开始扫视整个教室。

    目光落在一个角落时，停住了。

    教室最后排的垃圾桶。

    那个铁皮垃圾桶被推到墙角，盖子上露出一角黑色的东西。

    孟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去，弯腰一看——吴念的黑色笔记本正躺在垃圾桶里，封面上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几页纸角被揉皱了，狼狈地卷曲着。

    孟暖站在原地，盯着那本笔记本看了三秒钟。

    她没有喊叫，没有转头去找谁质问。

    她只是弯下腰，伸手，把笔记本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动作很轻，像一个母亲从地上抱起摔倒的孩子。

    吴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孟暖——”

    她没回头。

    她把笔记本放在掌心里，看着封面上那块污渍。是墨迹，深黑色的，像是被人故意倒了墨水上去，渗透进封皮的纹理里，干成了一块难看的疤。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擦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书包拉链，翻出一包湿纸巾。

    然后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一张一张地抽出湿巾，开始擦。

    从封面开始。她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干涸的墨迹化开、擦掉。湿巾很快就黑了，她换了一张，继续擦。边角那些被揉皱的页角，她用手指轻轻地捋平，一页一页地，像是在照顾一个受伤的孩子。

    教室里几个回来的同学看到了这一幕，都安静下来，目光各种意味地落在她身上。

    孟暖不管。

    她低头擦着，动作专注而坚定。

    吴念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笔记本的样子。

    看到了她坐在座位上，一张一张地抽湿巾，一页一页地擦干净那些纸页。

    看到了她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耳边，眼睛很亮，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护崽的小野兽，安静地、倔强地，替他收拾别人扔掉的尊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暖。”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

    孟暖终于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擦干净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把笔记本递给他，“你看，还能用。”

    吴念没接。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

    教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递过来的那本笔记本上。封面被擦得很干净，虽然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墨痕，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触目惊心了。纸页被她一页页捋平过，整整齐齐的，像是从未被扔掉过。

    “我没有扔。”吴念忽然说，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闷闷的涩。

    孟暖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语气很轻，像怕伤到他，“不是你扔的。”

    “是谁？”

    “不重要。”

    孟暖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很淡，却很亮。

    “重要的是，它回来了。”她说。

    吴念看着她。

    他眼里有东西在碎。

    那是一层厚厚的壳，用十六年孤独砌成的壳，在她说出“我帮你擦干净”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没有流泪，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层被太阳晒出了一道裂纹，里面的水开始涌动，开始晃动。

    他伸手，接过了笔记本。

    指腹擦过封面，触感干净，还有一点湿纸巾残留的温度。

    “谢谢。”他说。

    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

    孟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客气啥。”她说，语气故意装得很轻松，“你请我吃排骨，我帮你擦笔记本，公平交易。”

    吴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笑出来，但眼底那层碎掉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组。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

    纸页有些皱了，但字迹还清晰。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孟暖坐在旁边，偷偷看他。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孟暖看到，他握笔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她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

    前世，她听说过别人怎么欺负他——把他的书扔进水桶，把他的笔掰断，在他桌上涂胶水。

    那时候她只知道这些事发生了，却从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不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倔强地，把被弄脏的东西擦干净，把被折断的笔捡起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好像那些伤害从未存在过。

    好像他不会疼。

    但孟暖知道，他会疼。

    她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那个垃圾桶，又扫了一眼班上那些已经坐回位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的同学。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记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孟暖去上厕所，路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了几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看到没？她居然从垃圾桶里把那个本子捡起来了。”

    “啧啧，真是不要脸，什么东西都捡。”

    “你说她图什么啊？吴念那个闷葫芦，又不爱说话——”

    “图他成绩好呗，年级第一，以后肯定有出息。”

    “切，再出息也是个怪人，你看他那个样子，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孟暖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女生。

    她们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种“我说了又怎样”的表情。

    孟暖没发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随便弯了弯嘴角。

    但她的眼睛很冷。

    “你们在聊什么？”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孟暖记得她，叫周悦，班上的文艺委员，一直对吴念没什么好脸色——挑了挑眉。

    “没聊什么，随便聊聊。”

    “哦。”孟暖点点头，“那你们聊完了吧？”

    周悦的脸色变了一下。

    “孟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暖依然笑着，“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身后几个女生的议论声又响起来，但明显比刚才低了一截。

    孟暖走进厕所，关上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深呼吸了三下。

    冷静。

    二十八岁的金牌经纪人，对付几个高中小女生，有的是办法。

    但不能让吴念知道。

    他不会希望她替他出头。

    那个家伙，宁愿自己把笔记本擦干净，也不愿意让她卷入这些破事。

    可孟暖不愿意。

    前世她错过了替他出头的机会，这辈子，她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让他受委屈的人。

    她洗了一把脸，把情绪压下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吴念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翻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孟暖坐回他旁边，没说话。

    桌面上，她的课本翻开着。

    页角处，那颗吴念画的小星星还在。

    她看了一眼那颗星星，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然后她伸手，在星星旁边，又加了一颗。

    两颗星星挨在一起，像极了他们现在的位置——并排坐着，谁都不会离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孟暖一向英语好，老师提问的时候她回答得很流畅，坐下的时候余光瞥到吴念在看她。

    她转头，他立刻低头。

    孟暖笑了笑，没戳穿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黄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暖橙色。

    孟暖收拾书包的时候，吴念也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回家？”他问。

    “嗯。”孟暖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暖走在左边，吴念走在右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吴念忽然停下来。

    孟暖转头看他。

    “怎么了？”

    吴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夕阳落在封面上，那道淡淡的墨痕还看得见。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头，看着孟暖。

    “明天早上。”他说，“等我一起。”

    孟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她说得很轻，像许下一个承诺。

    吴念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进书包，转身往前走。

    孟暖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个位置被填得满满的。

    她不知道的是，吴念走在前面的时候，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攥得很紧。

    他在想——

    十六年了，从来没有人，捡起过被他扔掉的东西。

    她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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