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夜近身,为君执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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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侯府沉在浓稠的墨色里,廊下的灯笼灭了大半,只有书房方向还透着一豆昏黄的烛光。
芳萋萋提着食盒,沿着竹林边缘悄无声息地走着。
她今晚没有睡。
汤是傍晚就炖好的,用棉布裹了又裹,放在食盒里温着。
前世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她被王嬷嬷从被窝里拖起来。王嬷嬷说二夫人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让她去前院看看将军回府了没有,若将军回来了好去回禀夫人,夫人想给将军送盏安神茶。她迷迷糊糊爬起来,连外衣都没穿好就往前院跑,正撞见陆峥双手是血带着大夫往归松院赶,那是燕随安的院落。她察觉发生大事,连忙回去报信,许柔音连夜换了素净衣裳赶去书房,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在门外守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许柔音在侯府的地位才真正稳了下来。
这一世,芳萋萋不需要任何人来叫醒她,她自己便提了食盒出了门。
她刚绕过竹林夹道的拐角,远远便看到三个人影正往归松院方向疾步走来。前面两个侍卫架着燕随安,暗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湿痕。
芳萋萋脚步一顿,侧身退到路边的阴影里,悄悄跟上。
她看着燕随安被送进房间,门“砰“地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看到陆峥领着大夫从偏门快步赶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现身,若她此刻冲过去,反而显得刻意。
她等了片刻,才提着食盒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走到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陆侍卫,老夫前阵子替人正骨时伤了右手,这几日使不上力,拿针都打颤,实在没法下针。若不缝合,将军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啊!”
陆峥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手稳的人去?”
“老夫在旁边看着指点,只需一个手不抖、眼不花的人下针就行。可惜老夫来得急,连个徒弟都没带……”
缝针?上一世她回去叫许柔音再回来,并没有听到这些,想来是大夫后面自己缝合的,所以燕随安的手还养了好一阵。
屋里沉默了片刻。燕随安的声音传出来,沙哑却沉稳:“陆峥,去找个针线活好的婆子来。”
“将军……深更半夜婆子们都睡了,而且婆子哪会缝皮肉……”
“那就让大夫想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大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深深的无奈:“将军,老夫不是不想办法,是真的手使不上力。万一出了点差池,将军这手……眼下这伤口再拖下去,血止不住,就算保住了手臂,也会落下病根。但凡有一个人能替老夫下针,老夫在旁边盯着都行……”
芳萋萋站在门外,攥着食盒提手的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间的门。
门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烛火摇曳,照亮了满室的狼藉。地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随安半靠在榻上,左臂的衣袖已经被剪开,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血肉模糊。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褥子。
燕随安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到是她,眉头猛地一拧。
“谁让你进来的?”
芳萋萋像是被屋里惨烈的景象吓到了,整个人僵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的食盒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奴婢……奴婢来给将军送汤。走到门口听到大夫说需要人缝合……”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奴婢女红尚可,针线活计练了多年。若大夫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试。”
燕随安盯着她,目光冷厉:“缝皮肉和缝衣裳是两码事。出去。”
“将军——”
“本将军说了,出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他咬着牙说完这几个字,唇色又白了几分。
芳萋萋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没有退后半步。
“奴婢知道缝皮肉和缝衣裳不一样。可奴婢女红是真的好,针线活计在许府丫鬟里是拔尖的。缝衣裳讲究手稳、针脚匀、走线直,奴婢练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到。将军若信不过奴婢,大夫可以在旁边看着,若奴婢下针不对,大夫随时叫停。”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奴婢不是来添乱的,将军的血在流,每等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燕随安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褥子上的轻响。
大夫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芳萋萋,又看了看燕随安那条还在淌血的手臂,低声开口:“将军,这深更半夜确实找不到别人了。这小姑娘既然说女红好,总比完全没摸过针的强。缝皮肉和缝衣裳虽然不同,但针法道理相通,老夫在旁边盯着,若她下针不对,老夫立刻接手。”
“将军,要不……让芳姑娘试试?”陆峥也开口道。
燕随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下微微发着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
“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缝不好,本将军治你的罪。”
芳萋萋深吸一口气,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快步走到榻边。大夫把针线递给她,又指了托盘里的烈酒和棉布:“先把针在酒里泡过,然后用酒清洗伤口边缘。记住,下针要快,针脚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芳萋萋点头,挽起袖子,把手浸在烈酒里洗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榻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前世被剖腹取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血肉翻卷,刀刃划过皮肉的触感,肚子被撕开时的剧痛……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不一样。这是救人,不是被杀。
“将军,奴婢手艺粗笨,若是弄疼了将军,将军忍一忍。”她声音细细的,说完便不再多言,用棉布蘸了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燕随安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硬是没有喊出声来。
芳萋萋没有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穿针引线。
第一针扎了进去。
燕随安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着榻沿的手指骨节泛白,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芳萋萋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手没有停。一针接一针,利落匀称,拉线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打结的时候干净利落。
大夫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下来,低声对陆峥说:“针脚匀称,深浅得当,下针利落。这小姑娘手确实稳。”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蹲在榻边低着头的芳萋萋,又看了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燕随安,眼底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几分敬佩。
最后一针收尾,她打了个结,用干净棉布把伤口盖好,抬头看向大夫:“您看看行不行?”
大夫凑近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后面交给老夫上药包扎。”
芳萋萋这才站起身,退到一边。她悄悄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燕随安睁开眼看着她。她手上沾了血渍,手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酒味和血腥气,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很亮。
“你方才说,你来送汤。“他开口,声音沙哑,“深更半夜,你怎么知道本将军这时候回来?”
“奴婢听说将军傍晚要去军营,回来定是深夜。奴婢便想着炖了汤温着,等将军回来好歹有口热乎的。结果半路撞见陆侍卫带着人急匆匆往这里走。奴婢担心将军出事,才大着胆子跟过来。”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沉默了片刻。
“今夜的事,不得外传。“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出了这扇门,把嘴闭紧。若让本将军知道有第三个人知晓——”
“奴婢明白。“芳萋萋打断他,跪了下来,“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半个字,奴婢自己领罪。”
燕随安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眼底的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
“你回去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他裹着棉布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将军您受伤了,又刚缝了针,身边得有人守着。奴婢……奴婢回去也是担心,不如留下来照顾将军。”
陆峥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方才替将军缝针时的胆色和手稳,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如今缝完了还不肯走,要留下来守着,这份细心和执着,比大部分男子都强了百倍。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低声开口:“将军,属下还得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芳姑娘既然愿意守着,比留两个粗手粗脚的侍卫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燕随安台阶下,又替芳萋萋暗暗助攻。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没说什么,又看了看一旁的芳萋萋。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小片暖光,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随你。”他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芳萋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守好将军,将军随时吩咐奴婢。”
陆峥带着大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到门外,大夫低声感叹了一句:“这小姑娘胆子不小,手也稳,比老夫几个徒弟都胜过几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燕随安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左臂的疼痛还在,但因为缝合及时,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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