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血契之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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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从侧门绕道返回,而是径直冲向了洞开的主城门。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头的阴霾,宽阔的主干道空无一人,两侧店铺门户紧闭或残缺,路面上还散落着居民逃难时遗落的零星杂物。昨日的喧嚣、战斗与哭喊,仿佛都被这清冷的晨风卷走,只留下满目疮痍和渗入石缝的血腥气。帕雅丁军应该已经协助完成了绝大多数平民的疏散,即将开始对城堡发起总攻。我的脚步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在这即将陷落的孤城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孤寂。
主堡的塔楼依旧高耸,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巨大的倾斜阴影,如同垂死巨兽最后残存的骨架。但让我瞳孔骤缩的,是视野中多处腾起的……火光!
不是烛火,不是壁炉,而是真正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塔楼底层窗户里喷涌而出,舔舐着石制的窗框。右翼长廊的入口也已被浓烟封锁,橘红色的火舌在门廊内翻滚,远处马厩的方向,更是传来噼啪的爆裂声和冲天的黑烟!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恶魔,在城堡的廊道、厅堂、楼梯间疯狂蔓延、跳跃、合围,木制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壁被炙烤得发烫。到处都是爆裂声、崩塌声,以及火焰欢快吞噬一切的噼啪声。
我瞬间明白了——是那些木桶!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随意堆放在各处的木桶!那些硫磺、那些火油,那根本不是什么预备守城的物资,而是墨辰为自己准备的一场最终葬礼,是他穷途末路之际,要拉上这座城堡、拉上还留在里面的一切,一起玉石俱焚的最后底牌!
墨辰!你这个疯子!真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无边的震惊和暴怒在我体内炸开。我再也顾不得潜行,顾不得可能的埋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母亲还在里面!必须赶在火焰吞噬一切之前冲进去!
城堡大门……竟然也没有关闭,甚至连守卫都没有,只是虚掩着一条缝,足以让人通过。中庭的庭院里同样一片狼藉,散落的文件、破碎的花盆、倾倒的旗帜,无声地诉说着先前的混乱和叛逃。我在火焰的间隙、倒塌的梁柱以及燃烧的杂物间快速穿梭,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木材燃烧的浓烈气息,持续灼痛着皮肤和眼睛。浓烟呛得我剧烈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破碎的燃木和带着火星的碎屑从身旁不断坠落。
已经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道火墙、躲过了多少次塌方了,我强忍着烟熏火烤,将目光艰难扫过主堡的各个入口。墨辰会在哪里?躲在侧室连接的密室,用母亲的冰晶棺做最后的要挟?还是进入了更深、更黑暗的地下房间,与他那些扭曲的小宠物共存亡?我做好了应对一切陷阱、一切疯狂反扑的准备。
终于,在撞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后,我冲进了火势尚未完全蔓延过来的主廊道。出乎我的意料,当我踏入宏伟的主厅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我以为会藏匿在最深处的身影。
墨辰没有躲起来。
他就高高在上地端坐在大厅尽头,身下是那座雕刻着残月与荆棘纹饰的公爵宝座,背脊挺直,双手安然放在扶手上,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好像只是在等候一次寻常的会见。他依旧穿着那身惯常的黑色常服,外面罩着深灰色大衣,灰蓝色的短发一丝不苟,面容平静无波。银灰色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镜面,清晰地映出我从幽暗门廊走出的身影,看不出任何兵败垂成的慌乱,也看不出丝毫困兽犹斗的狰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事态的一切发展。清晨微弱的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却又冰冷诡异的光影。
没有我想象中如临大敌的卫队,也没有大批全副武装的死士。在这片空旷、冰冷、奢华而又死寂的大厅里等候着我的,只有他,以及……静静矗立在他座位旁边的,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物件。
刻满了繁复魔法纹路的合金基座,底座之上稳稳安置着的,正是那枚内部流转着星云般幽蓝微光的巨大结晶体。
母亲。她就在这里面,依旧被封存在结晶的中心,双手捂胸、闭目沉睡,面容安详,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与三年前一模一样。时间的流逝,仿佛在她身上彻底停滞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更深的警惕取代。他早就预料到了。料到了我会“失手”,料到了我会回来,甚至料到了我会直接来找他。所以,他提前把母亲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最终审判的舞台中央。
我在距离宝座尚有十几步的地方勒住了脚步,动作平稳,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我没有摘下兜帽,只是微微抬起头,让目光穿过空旷大厅的微尘,毫不退缩地冷冷回视着高座上那双自认为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眼睛。斗篷的阴影里,我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微动,空气中稀薄的水分悄然响应、汇聚,冰刃在掌心缓缓成型,熟悉的触感,为我带来一丝杀戮之前独有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墨辰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缓缓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丝象征着“果然如此”的讥诮弧度,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以及某种近乎愉悦的残酷。
“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从容,“在感情这种最无用东西日复一日的侵蚀下,再锋利、再完美的暗刃,也终会锈蚀,会卷刃,甚至是调转锋锐,对准曾经赋予它形态与力量的主人。”
我握紧了左手的冰刃。辩解?控诉?哀求?说什么都是多余。在他面前,在死不瞑目的父亲面前,在沉睡的母亲面前,在吉姆的尸骨面前,所有语言都注定苍白无力,只剩下最原始、最冰冷的杀意。
“我从来没有什么‘主人’。我也根本不在乎……要不要成为你那所谓的‘最强兵器’。”
我的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的目光越过墨辰,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那安详的容颜,是我这三年来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也是将我拖入这深渊的最沉重的枷锁。我缓缓抬手,冰刃的尖端从斗篷下探出,在斜射的晨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芒,直指高座上的身影。
“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母亲。所以现在……也该让这一切,彻底结束了。”
“结束?一切都是为了你的母亲?呵呵……”
墨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戏谑般的怜悯。他摇了摇头,眼眸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嘲讽和不解。
“紫月,你和你那愚蠢的父亲真是一模一样。对触手可及的绝对权力,对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居然没有丝毫的向往和渴望,只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囚禁在所谓‘恩义’、‘责任’、‘感情’这些虚无缥缈的牢笼里,束手束脚、作茧自缚。却殊不知,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从来就只有一个——弱肉强食。力量即真理,权力即一切。感情?那是弱者才会紧抓不放的救命稻草,是强者用来操控弱者的最完美工具和弱点。你们父女两个,空有天赋和力量,却沉溺于这些可笑的幻梦,实在是……愚不可及。”
墨辰顿了顿,脸上的嘲讽之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冰冷的锐利与洞察。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紧紧锁定我,如同盯着一件即将失去最后价值的实验品。
“不过……这样也好。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愚者,正因为你们如此看重这些无用的感情,才让我掌握了打开你们弱点、操控你们软肋的,最致命也最有效的‘钥匙’。简单,高效,远比任何武力征服或魔法契约,都要来得稳固……而且有趣。”
钥匙?我心中警铃大作,但墨辰已经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对着母亲所在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随意手势,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然而下一秒,伴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嗡鸣声,结晶底座原本稳定流转的魔法纹路瞬间光芒大盛,颜色如凝固的血液般暗红,同时涌现出大量浓郁粘稠的漆黑雾气,迅速凝聚、变形,化作边缘流淌着暗红光芒的阴影利爪,带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猛地合拢,狠狠握住了母亲所在的晶体!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他竟是想强行捏碎母亲的结晶!
庇护周身的结晶是由母亲的魔力所化,同时也是母亲心意的延伸,从某种意义上,几乎可以说是母亲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一旦被外力强行破坏,受损的将不只有结晶本身,其内部蕴含的庞大魔力也会对母亲的本体造成反噬,所带来的伤害远比肉体折磨更加致命,甚至是……灵魂的毁灭性崩溃!
嘎吱——吱——
在暗影巨爪的恐怖抓握之下,结晶体内部流转的蓝色光晕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竟也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细微的波动,甚至隐隐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波纹,显然已经到达了彻底崩坏的临界点。
“不——!!!”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都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恐惧和愤怒彻底碾碎。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左脚向前踏出——杀了墨辰!只要杀了他,那暗影巨爪就会消散!母亲就安全了!
然而,我的脚刚刚离开地面,甚至还没能迈出完整的半步。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便已毫无征兆地当头压下,像是无数道无形无质的锁链骤然生成,从各个角度将我死死锁在原地,并且还在不断收紧,强行将我拖向地面。我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整个人身不由己地被迫单膝匍跪地,脸更是几乎要贴到地面,只能用手臂勉强支撑,才没有彻底趴下。
更致命的是……右臂。那只早已融入我血肉的漆黑魔印,此刻也不再只是安静的纹迹,而是灼烧、撕裂,仿佛无数只饥饿的魔纹虫重新苏醒,钻入我的皮肉下疯狂搏动、扭曲、膨胀。伴随着非人的剧痛,我惊恐地发现,体内充盈流转的魔力正如同开闸的洪水,沿着魔道回路迅速向外倾泻、流失,其速度之快,已经能让我感到一阵阵虚弱和眩晕。
我艰难地抬起被冷汗浸透的脸,透过散乱在额前的发丝,缓缓望向高踞宝座之上的墨辰。他依旧安然坐着,甚至姿态更加放松了些,就这样欣赏着我的狼狈不堪,姿态如同被钉死在地上的蝼蚁。我看到他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冷笑,愉悦而近乎残忍,随后,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右手,捋起了右侧衣袖的袖口,向我展示着他的小臂。
在与我相同的位置,另一枚结构轮廓几乎完全一致、但纹路更加繁复的魔法印记赫然在目,正闪烁着骇人血红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心脏般律动着节拍,每一次的明灭,都与我的剧痛和魔力流失同步。
“很惊讶吗,我亲爱的侄女?这才是契约的真正效果,名为‘血契之约’。”他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臂上发光的魔印,声音悠然响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御主与奴仆,赐予与服从,你我的关系从你踏入魔纹虫的拥抱、接受命运馈赠的那一刻起,便已用你我之血铭刻于魔道回路深处,不容更改。至于奴仆妄想反抗、甚至伤害御主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自然会引来契约最直接、也最严厉的惩罚……”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比身体的剧痛和魔力的流失更甚——我从未真正脱离过他的掌控!那魔印不仅仅是接受改造的标记,不仅仅是受到监控的象征,更是最恶毒的枷锁。他用母亲的生命为饵,用魔纹虫的改造为锁,再用这血契将我彻底攥在了他的掌心。我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恨意,在他眼中,都不过只是徒劳而无用的挣扎。我不仅杀不了他,救不了母亲,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墨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我眼中越来越深的痛苦与愤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于是优雅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着取出了一件小小的首饰。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末端悬挂的吊坠是一弯造型精巧的残月,边缘已经有了磨损,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其中精巧的做工。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我不可能认错,这是我……在十二岁生日那年,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母亲说过,希望女儿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即便身处黑暗,也能如夜空中的皓月一般保持内心的纯净与希望。后来……在父亲出征那天,曾经那个天真的女孩把这条链子,连同那点可笑的“善念”和“歉意”,一并塞给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也是墨辰的一千零一只眼睛之一。
“你母亲的魔法确实高明,庇护周身的结晶以自己的心意与魔力为基,构筑起绝对的防御,几乎无法用外力强行突破。但是啊,紫月,你应该知道的,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尤其是……当堡垒筑成的根基,是‘感情’这种脆弱不堪的东西时。”
墨辰把玩着那小小的银链坠子,语气更加愉悦,甚至带着一种炫耀般的耐心。他的目光挪向旁边那被暗影死死攥住的母亲,又轻轻松手,任由那银链坠子悬在我面前。
“这结晶是她魔力所化,更是她执念的具现。要打破它,就如同打开你母亲紧锁的心房,最好的‘钥匙’……就是用与她心意紧密相连、也是她最深刻牵挂之人的信物,撬开她情感防线最脆弱的一角。”
“若是心无牵挂的无情之人,所施展的结晶魔法才堪称真正无懈可击……”他遗憾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母亲安详沉睡的脸,“可惜啊,你的母亲不是。她心里装着你,装着你的父亲,装着这个早已破碎的家,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突破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微微松手,任由那悬浮的银链被身旁翻涌的黑雾吞噬。下一刻,紧握着冰晶的暗影巨爪血光大盛,不祥的银灰色魔力光芒在闪烁中流转,五指又一次骤然收拢,力道在瞬间提升了何止数倍。伴随着一声令我心胆俱裂的清晰碎裂声,一道狰狞的闪电状裂纹自结晶顶部突然显现,并继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蔓延、分叉,裂纹所过之处,稳定的魔力光晕接连紊乱、黯淡,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母亲的庇护岌岌可危!一旦结晶彻底破碎,都不用等到魔力的反噬,母亲的本体就会先一步被这暗影巨爪捏得粉碎!
“不——!!!住手!!你给我住手!!!”
我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冲过去拯救母亲,但血契的压制如同万丈山峦,将我死死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魔力的持续流失也让我越来越虚弱。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道裂痕在母亲安详的面容前蔓延,看着暗影巨爪一点点收紧,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我最后仅剩的亲人……
事到如今,墨辰也终于不再掩饰。他张开双臂,仰头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混合了疯狂、得意以及无尽的怨毒。他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我清晰听懂了他笑声中的含义——败了又如何?死了又如何?哪怕他今日注定要坠入地狱,他也要拉着母亲和我,他哥哥的妻子,以及他亲手塑造后又彻底失控的“作品”,一起坠入这最后的永恒深渊。用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毁掉父亲留在这世上的最后血脉和眷恋,更是他最直接、最极致的扭曲掌控欲望的体现!
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最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我,比血契的压制更沉重,比魔力的流失更令我窒息。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抵抗的意志在也即将失去至亲的绝望面前土崩瓦解。
父亲的大仇未报,吉姆的惨死未雪……甚至连最后仅存的母亲,也要因我的愚蠢和无能,在我眼前被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用,是我太没用了……我就不该活着,我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不是我,父亲或许就不会死,母亲也不会沉睡,吉姆也不会……
都是我的错……
冰冷的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我所剩无几的意识。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彻底沉入这永恒的毁灭深渊,接受墨辰为我安排好的命运终局。
然而,就在我几乎要完全放弃抵抗的最后刹那——
嗡嗡嗡……
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暖意。
它很微弱,但并非错觉,像是即将熄灭的篝火堆中,最后一点挣扎跳动的火星,又像冰冷刺骨的深水中,偶然触到一缕来自遥远水面的阳光。它并非来自我残存的魔力,也并非来自外界,却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我的心室,轻轻驱散着那些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感。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足以让我即将涣散的意识骤然凝聚了一瞬。
我极其艰难地低下头,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斗篷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大半,露出了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内衬,就在衣襟微微敞开的地方,某个柔软的物件露出了小小的一角。
一条手帕,角落处用银线绣着一朵线条优雅的蔷薇。
是昨天在山林中,那个多管闲事的蠢货不由分说塞给我的。它静静地贴在我的心口,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彼时阳光的温度,和他指尖那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他的声音,穿过厮杀的战场,穿过绝望的黑暗,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带着那种在我看来格外天真、却又异常斩钉截铁的笃定:
“没有人是天生就该背负战斗和杀戮的!没有人是生来就为了罪恶而活的!”
蠢货说的蠢话。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如果你昨天说的……想要回城去接母亲是真的,那么,你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呢?你看着她的时候,难道不会笑吗?不会感到平静和温暖吗?那个笑容,那个能因为母亲而发自内心微笑的你,才是真正的你!”
“或许你有你的烦恼,你的忠诚,甚至……是被逼迫的苦衷。但是,如果效忠主君,如果保卫家园,如果任何理由,需要让一个本应在母亲身边露出笑容的女孩拿起屠刀,需要让神情失去除鲜血以外的所有光彩,从此变得冰冷而空洞……那么,所有的那些理由,那些强加给你的东西,就都是毫无意义的枷锁!是扭曲你、毁掉你的罪魁祸首!”
枷锁……扭曲……毁掉……
墨辰给我的是枷锁,魔纹虫给我的是扭曲。这三年的杀戮和黑暗,几乎重塑了我的世界观与价值观。
但我……真的是“生来”就为了这些的吗?
我曾经的人生,是为了父母的爱而活,是为了看到父亲出征归来时骄傲的笑容,是为了在母亲膝头听她温柔的故事。
然后,我是为了墨辰的控制而活,是为了母亲在冰晶中沉睡着的微弱生机,是为了他下达的一个个沾满血腥的指令。
再到后来,我是为了仇恨和愧疚而活,为了让父亲雪地里的眼睛得以瞑目,为了吉姆在废墟中裸露的骸骨可以昭雪。
不。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我。
换而言之,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为了我自己而活过。
我是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什么?我讨厌什么?除了杀戮和服从,除了仇恨和守护,除了冰冷和麻木……紫月,或者说,“冰狼”,这个躯壳里,还剩下什么?
从手帕传来的这缕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和脑海中回荡的那些曾被我嗤之以鼻的蠢话,一内一外,同时刺破了笼罩着我灵魂的厚重黑暗,很痛,痛得清醒。
没有人是生来就为了罪恶而活的……
那么……我生来,是为了什么?
或许……我生来,也可以仅仅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枷锁,只是单纯作为“我”,为了我的呼吸,我的感受,我的存在。
或许……我也可以,仅仅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用我自己的意志,我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被操纵、被扭曲的“本能”。
或许……我也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有机会去寻找那个能因为母亲而发自内心微笑的真正的我。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哪怕……需要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深渊中骤然燃起的野火,瞬间席卷了我残存的意识。驱散了绝望,压倒了悔恨,甚至暂时屏蔽了右臂魔印那焚心蚀骨的剧痛和魔力流失的虚弱。
墨辰最看不起的就是感情,他说那是弱点,是破绽,是毒药和枷锁。可支撑着我一次次从深渊里爬回,一次次在绝境中重新站起,一次次在无边黑暗中望向那未来微光的……不正是这份他嗤之以鼻的羁绊与牵挂吗?
这份心意或许脆弱,或许会带来痛苦,但它也给了我力量。不同于魔纹虫改造,不同于暗影与寒冰的魔力,更不同于任何外力赋予的……源于我自身灵魂深处的——
一种名叫“想要守护你”的力量。
胜过世界上任何的权力,任何的魔法,任何的契约。
为了母亲,做点什么,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是为了墨辰的命令,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契约,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是这冰冷世界上,我曾拥有过的最后的温暖回忆!
也该为了自己,为了那个被埋葬、被扭曲,却从未真正死去的“紫月”。为了心中那一点点哪怕微如风中残烛,却依然不肯熄灭的……对“光明”和“幸福”的渴望。
燃烧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燃烧这被诅咒的灵魂,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属于“我”的反抗吧!
“嘁……”
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冷笑,从我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尽管身体依旧被血契压制得动弹不得,尽管魔力仍在飞速流失,尽管右臂魔印的剧痛几乎让我彻底昏厥,但我的嘴角仍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冰冷、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快意。在无形契约的恐怖压制下,我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移动着紧握冰刃的左手,动作慢得像是在凝固的琥珀中挣扎,每移动一分,都带来全身骨骼欲裂的剧痛和魔力的进一步外泄,但我没有停止。
墨辰也注意到了我这反常的动作。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不解,又有些不屑,银灰色眼眸中闪过的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更浓的怜悯与嘲弄。
“还想要徒劳挣扎吗,我可怜的侄女?没用的。血契的力量源自灵魂的羁绊与法则。就凭你现在的状态,别说伤害我,就连碰到我的衣角都做不到。何必徒增痛苦,让自己死得更加难看呢?契约的力量,是你永远无法……”
“不。”
我打断了他,同时抬眼,迎上他讥诮的目光:“有件事……我得谢谢你,叔叔。”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我居然会对他说出“谢谢”这个词。我将嘴角冰冷的笑容更加深了些,用那格外嘶哑,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平静的语调继续说道:
“谢谢你,在三年前,给了我踏入那个虫池的选择。谢谢你,让我在十四岁那年就提前体验过了,什么是比死亡更可怕、更漫长、更无休无止的痛苦。”
墨辰的眼神渐渐转为惊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我的笑容里也逐渐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针地掉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那些魔纹虫与我拥抱、为我铭刻魔纹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痛到极致,是连喊都喊不出来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都撕碎了,只求能立刻死去得到解脱……你瞧瞧,连那种地狱,我都爬出来了,连灵魂被一寸寸撕碎、被重塑的痛苦,我都熬过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怒。但我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现在的我,连死亡都已经不怕了,何况……区区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话音落下,我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精彩的表情。所有的意志重新凝聚,残存的力量重获新生,从灵魂最深处那被“守护”信念点燃的灰烬中轰然爆发。我紧握冰刃的左手,化作一道决绝到令人战栗的厉光,但不是瞄准墨辰,而是——
我自己的右臂。
冰刃,毫无阻碍地切入了我自己的血肉,沿着魔印上方的肘关节一闪而过。
小臂齐肘而断,残肢连同整个右手,包括那截曾经赋予“冰狼”无匹的力量、也象征着墨辰绝对控制的漆黑魔印,在空中划过一道带血的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石板地面上,断口处的鲜血泉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剧痛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一片。但奇怪的是,就在右臂脱离身体的刹那,来自血契的无形重压消失了,令人发狂的灼烧剧痛也戛然而止。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斩断镌刻着血契魔印的部分肢体,就相当于暂时剥离了与契约的联系,虽然代价惨重,但在那一瞬间,施加在我身上的恐怖压制,那些源于灵魂深处的束缚感,全部如同被斩断的锁链般骤然一松。虽然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虚弱不堪,虽然魔力在刚才的流失中流失过半,虽然右臂已失,战力大损……
但是,我自由了,从血契的束缚中,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由了。
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
我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撑住地面,身体明明还在剧烈颤抖,却依旧以缓慢而坚定得可怕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鲜血从右臂恐怖的断口处汩汩涌出,顺着破烂的衣袖往下淌,很快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刺目的鲜红。我甚至没有去看那截还在地上微微抽搐的残肢,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按在了右臂的断口上。极寒的雾气升腾,伴随着血肉冻结的细微声响,在冰魔法的作用下,喷涌的鲜血迅速减缓、凝结,最终被一层薄薄的冰层彻底封住。虽然只是暂时的处理,但那致命的失血总算是被强行止住了。
我抬起低垂的头,兜帽早已在刚才的挣扎中滑落,露出了我沾满冷汗和灰尘的苍白面容,以及那头在昏暗大厅中无所遁形、闪烁着妖异光泽的银紫色长发。我看向墨辰,他的脸上能看到一丝终于无法掩饰的慌乱,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此刻正倒映着我带着奇异解脱和疯狂的笑容。
“想要对付你这样的疯子……当然,就要使出比你更加疯狂的手段……”
我向前踉跄地迈出了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不远处的结晶内部,母亲沉睡的容颜在裂纹和紊乱的光晕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值得我付出一切去守护。
“而支撑这份疯狂的动力,正是来自于你最看不起的……想要守护所念之人的感情!支撑着我一次又一次从地狱爬回来,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的,从来不是你可爱小宠物的改造,不是你可笑血契的控制,更不是你许诺的那些狗屁不通的‘力量’与‘权柄’……而是这个——!”
我猛地敲打在自己血迹斑斑的胸口,在那里,贴着那方柔软的手帕,还能感受到弥足珍贵的阳光气息。
“是我牵挂着母亲的那份心意!是我想要守护所念之人的那份最单纯、最原始的心愿!是这份在你看来愚蠢不堪、漏洞百出的感情!它胜过你所有的阴谋算计!胜过你所有的魔法契约!胜过这世界上,任何冰冷的权力与力量!!!”
墨辰脸上的惊愕与慌乱终于彻底化为了骇然。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用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挣脱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控制。他更不会想到,一个自断臂膀、失血过半,并且魔力几近枯竭的人,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杀意。他本能地想要调动黑雾防御,想要操控那抓住母亲的巨爪回防,甚至是想要再次激活那可能仍存在于我体内的血契残响……
但是,太慢了。
我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不,不是消失。是将残存的所有力量——体内最后的气力,灵魂深处燃烧的意志,还有被那方手帕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暖意所激发的潜能——全部释放,化作了一道快得超越视觉极限的冰蓝色流光。我的速度在这一刻,超越了思考、超越了魔法,甚至……超越了生死。
目标——墨辰!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诅咒,嘲讽,或者……哀求?
我没有给他机会。
下一个眨眼的瞬间,我将左手向前一送。
噗——!
一声轻响,却仿佛抽走了大厅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我残存的身影出现在墨辰的面前,几乎与他贴面而立,鲜血从我的左手处滴滴答答,落下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冰刃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衣衫,穿透了他的皮肉,穿透了他的肋骨,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墨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我。四目相对,他银灰色的眼眸中,震惊、骇然、疯狂、不甘、遗憾……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却定格为一种混合着嘲讽、释然和某种更深邃冰冷的……明悟。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轻,很艰难,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感情,果然是……最致命,最要命的……毒药……”
“你……也逃不掉……注定属于你的……”
“命运……”
话音刚落,大股大股的血液涌上喉咙,他呛咳着将血沫从嘴角溢出,脸上却再次浮现出那种我无比熟悉的微笑。只是这一次,他的微笑里再无曾经洞悉并掌控一切的从容,只剩下最后一丝恶毒的诅咒,仿佛看穿宿命般的平静嘲讽。
他就这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如同燃尽的烛火,所有的神采迅速从他眼中褪去。他微微仰起头,躯体向后仰倒,重重地摔落到冰冷坚硬的台阶之下,扬起一片细微的灰尘,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声息。
塔伦坡公爵,墨辰。弑亲者,篡夺者,阴谋者,叛国者,操控一千零一只眼的恶魔,我一切苦难的源头……死了。
死在了他自己亲手打造、却又最终挣脱掌控的“最强兵器”之下。死在了他自己口中那最无用、最致命的感情所驱动的最决绝的反抗之下。
大厅中死寂重临,只有暗影巨爪逐渐化作黑雾消散的细微嘶嘶声。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生灵自由 外传:血契之约(1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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